他疾步下榻，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雅致的寝屋，空间轩敞，北壁悬着一幅阎立本风格的《步辇图》摹本，南窗下设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其上文房用具一应俱全，皆是初唐形制。屋中器物，无论是案几上那尊越窑青瓷辟雍砚，还是墙角那架螺钿镶嵌的箜篌，皆非后世仿品可比的古拙气韵，透着“二圣临朝” 时期特有的、融合了北朝雄健与南朝清雅的美学风格。

他推开雕花木门，步入庭院。眼前景象更令他心神震动——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复道行空，复廊婉转。庭院以白砂铺地，缀以数块来自太湖的奇石，墙角植有数株正处于盛放期的“玉楼春”牡丹，富丽堂皇中不失清雅。一切陈设，虽不极尽金银珠宝的炫目奢华，却在每一处用料、形制、布局上，都透露出严格的贵族规制与低调的雅致。这绝非后世臆造的唐风园林，其细节真实得令人心悸。

正当他惊疑不定之际，一名身着浅青齐胸襦裙、外罩半臂的年轻侍女，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自回廊另一端走来，手中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置一盏仍在袅袅冒热气的越窑青瓷茶瓯。

刘皓南一个箭步上前，拦在她身前，压低声音，语气难掩急迫：“且慢！此乃何处？你……你唤我什么？”

那侍女被他骤然拦住，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托盘险些脱手。她慌忙稳住，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薛…薛驸马，您、您莫要为难奴婢了……奴婢只是奉、奉命给公主送一盏醒神茶……”

薛驸马？！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刘皓南耳畔炸响。他瞳孔微缩，脑海中瞬间掠过史书所载——太平公主下嫁薛绍，彼时高宗与武后并称“二圣”，正是大唐国力鼎盛、宫廷气象万千之时。而这侍女对“公主”的称呼，这庭院的规制气度……

“薛驸马。”一个稍显清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刘皓南倏然转身，只见一位年约三旬、身着豆绿色圆领窄袖袍、腰系银带、头梳高髻的女官，正立于数步之外。她容长脸儿，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在宫廷侍奉历练出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她的目光在刘皓南身上那套驸马常服上略微一扫，便垂下眼帘，姿态恭谨，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太多温度，甚至隐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埋怨。

“驸马既已起身，还请速往绫绮殿。公主今日自宫中归来，心绪颇为不豫。”女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皇后于麟德殿赐宴，本是佳日良辰。奈何永亲王家那位郡主，席间言语无状，于众目睽睽之下，竟暗指薛大娘子（薛绍之嫂）出身门第……有可议之处，言语间颇多冲撞。”

她稍稍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刘皓南——在刘皓南自己看来，他此刻的面容、身形、乃至眼神，分明还是自己，只是换了一身唐朝服饰。然而，在这位女官乃至先前那侍女的眼中，映出的却分明是那位年轻俊雅、风姿特秀的当朝驸马都尉薛绍。

“公主是何等心高气傲、重情护短之人？”女官继续道，语气里那丝对“驸马家事累及公主”的微词几乎要掩藏不住，“自家嫂嫂平白受此折辱，虽当时碍于皇后与诸命妇在场，未便当场发作，然回府这一路，直至此刻，始终缄默不语，容色清寒。奴婢等百般劝解，俱是无用。”

她说着，再次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此等心结，恐非奴婢等可解。还请驸马速去宽慰。公主的脾气，驸马您是知晓的，这般闷在心里，最是伤身。”

刘皓南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侍女惶恐的“薛驸马”，女官平静却暗藏机锋的叙述，这真实到可怕的初唐庭院，身上这袭绝无作伪可能的四品驸马常服……

皇后赐宴，麟德殿，永亲王家郡主，薛绍的嫂嫂，言语冲撞……

这些细节，琐碎、具体、充满真实的生活气息，绝非凭空杜撰所能及。幕后布局之人，不仅对太平公主与薛绍早年的婚姻生活了如指掌，竟连这类贵族宴饮间可能发生的、史书绝不会记载的细微摩擦与人情纠葛，都编织得如此滴水不漏，栩栩如生！

史载，薛绍在世时，与太平公主感情甚笃，且公主与薛家亲属关系颇为融洽。此情此景，分明是要将他——或者说，将陷入此境的所有人——拖入到那段属于薛绍与太平公主的、相对平稳幸福的“二圣临朝”岁月之中！

可是，目的何在？

是重温旧梦？是扭曲历史？还是借这幻境之局，揭示某种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刘皓南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尖掐入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他抬起眼，望向女官所示意的、那被称为“绫绮殿”的方向。长廊深深，朱栏寂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檐铃的清脆声响，一下下，敲在这诡异莫测的时空错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