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与儿子刘朔交换了一个眼神。少年立刻会意,故意提高了嗓门:"哎呀,这个时辰母亲也该起身了!我得去看看,免得她担心!"
他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门边,又回头冲被捆成粽子似的师叔咧嘴一笑,顺手极其"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屋内顿时只剩下二人,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刘皓南面沉如水,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玉佩。这是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玉佩质地奇特,内蕴星芒,多年来他一直贴身佩戴。几个时辰前与那人皮画像的短暂接触,已让他感受到二者间若有似无的联系。如今画像虽已被聂隐娘夺走,但玉佩上残留的感应却愈发清晰。
他心下一横,决意强行施展华山秘传的溯影回光之术,以玉佩为媒,逆向追溯那短暂接触中感知到的血脉印记。
他盘膝而坐,摒除杂念,指尖逼出三滴心头精血,凌空虚划。血珠并未坠落,反而悬浮空中,随着他指尖牵引,勾勒出一个个古老而玄奥的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活物,微微扭动,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他周身气息变得极其微弱,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神识却如蛛网般铺开,艰难地捕捉着玉佩与画像产生共鸣时残留的微弱气机。
这感应本就因画像被夺而几近消散,此刻更是晦涩异常,如捕风捉影。他深知此举凶险,但眼下唯有以自身承自北汉皇族的特殊血脉为引,或能撬开一线缝隙,窥见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就在他神识如丝如缕,即将触及那缕微弱血脉印记核心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仿佛循着血脉溯源而至,毫无征兆地反噬而来!那力量并非单纯的刚猛,而是蕴含着一丝星辰运转、周天推衍的玄机,浩大、精密、冰冷无情,仿佛代表了某种天地法则,专为守护某个惊天秘密而设。
"嗡——"
虚空之中,无数细密璀璨的金色符文凭空闪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瞬间交织成一张层层叠叠、结构繁复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光网。光网之上,星芒流转,恍若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搬到了这斗室之内,携带着煌煌天威,朝着刘皓南的神识与肉身碾压而下!
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布下的守护禁制,其蕴含的推衍变化之力,已近乎天道。
"噗——"
刘皓南甚至来不及收束神识,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神魂之上,五脏六腑瞬间移位。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溅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也似,周身气息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急剧萎靡下去,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
"皓南!"
原本正偷偷摸摸、几乎要将"牵情丝"挣开一个口子的赤霄子,见状脸色骤变,失声惊呼。什么溜号逃跑的念头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身形如电,再也顾不得身上束缚,猛地扑到刘皓南身边。那"牵情丝"被他骤然爆发的力量撑得咯吱作响。他双手快如幻影,连连点向刘皓南胸前大穴,封住其心脉,同时不顾自身损耗,将精纯浑厚的本命真气,如开闸洪水般渡入刘皓南几近枯竭的经脉。
"你这混账小子!不要命了?!"师叔一边全力施为,一边气得胡子直抖,痛骂不止,"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李淳风那老怪物亲布的铁板!上面是他娘的星衍禁制!专门锁死血脉窥探之途!你这点微末道行,够给袁天罡那位好师弟塞牙缝吗?脑袋硬是吧?往这上面撞?!"
他骂得越是凶狠,渡入真气的速度却越快,额角青筋暴起,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此举对他自身消耗极大,元气损伤在所难免。
在凌霄子不惜元气的强行护持下,刘皓南并未立刻彻底昏迷。就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破碎的神识碎片中,终于闪过一道模糊却无比清晰的景象——
一位容颜绝丽、眉宇间与那画像女子有七八分神似的宫装女子(正是其母妃),跪在一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老妪面前。
母妃的声音凄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师父,弟子心意已决。北汉虽为沙陀族所建,但刘崇(刘皓南之父)志在光复汉统,待我至诚……我愿为他,叛出玉女门!此生……无悔!"
言罢,她竟猛地抬手,毫不犹豫地拍向自己天灵!一股精纯无比的阴柔真气瞬间从她体内溃散,周身经脉寸断,那是自废苦修多年的玉女门至高秘传功法的惨烈景象!
母妃……她竟是玉女门上一代圣女?!
为了嫁给父王,她不仅叛出门墙,更是自废了视若性命的修为?!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如同九天惊雷,在他本已遭受重创的心神中轰然炸响。比星衍禁制带来的□□创伤更甚的,是这认知被彻底颠覆带来的巨大冲击与激荡。神魂在真相的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意识如碎裂的琉璃般四散崩离。这股冲击与禁制反噬的力量内外交煎,终于超出了他神魂所能承受的极限。他再也无法支撑,最后一丝意识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彻底昏迷过去。
凌霄子感受着刘皓南体内气息的紊乱与心神那剧烈的震荡,低骂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掌心,双手幻化出更加繁复的印诀,强行稳住刘皓南即将溃散的真元。只见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如纸,周身气息也随之萎靡,显然为了护住师侄心脉,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客房内,油灯终于耗尽最后一滴油,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黑暗中,只余下凌霄子粗重而疲惫的喘息声。刘皓南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识沉入未知的深渊,而那枚引发一切的玉佩,则滚落在一旁,表面悄然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