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映着汴京宅院暖阁内一对相依的身影。展昭与妻子庞小蝶对坐案前，茶烟袅袅，却化不开他眉间凝着的沉重。

展昭摩挲着粗陶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向来不善言辞，此刻却事无巨细地复述昨夜御街的惊变——如何察觉金府异样、如何中的血魇咒、如何被古玉诀流光击中后心。说到巨阙剑不受控制地劈向更夫时，他语音微颤，仿佛又见青石板上迸裂的火星。

"刘先生解咒时，说我经脉中残存着一股清圣之气。"展昭下意识按了按后心，"若非如此，恐怕此刻我已是个疯癫之人。"

庞小蝶指尖骤然收紧，茶汤泼湿了海棠红裙裾。她突然站起，珠钗乱颤，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师兄！你总说江湖人当舍生取义，可你若有事……"她哽咽着抓住丈夫手腕，"孩儿们前日还缠着要你教剑法，你若有个万一，我们娘仨……"

语未尽，她已转身扑向梨花木妆台，取出个紫檀匣子。那匣子雕着缠枝莲纹，锁扣是块温润羊脂玉——正是当年师父赠她的嫁妆之一。

"这些是当年学艺时，师父私下给的防身之物。"庞小蝶开启匣箧，霎时满室流光。鹅黄锦缎上，躺着整套点翠头面：步摇缀着明珠，轻晃便漾起七彩光晕；白玉耳珰刻着细密符咒，对着烛光可见灵气流转；珊瑚发簪红艳似血，簪尖隐有金纹如活物游动……

件件皆非凡品，分明是炼器宗师的手笔，偏偏做成闺阁首饰的形制。展昭望着妻子郑重其事的模样，一时怔忡。他下意识去摸腰侧巨阙剑——那柄跟随他十年的玄铁重剑，剑鞘已磨出毛边，吞口处还有道与辽人厮杀留下的裂痕。

忽然想起小师妹刘望舒。昨日见她随手掷出玄火古玉诀时，漫不经心得像抛掷石子；昨夜重伤时又依稀听她说玉女门宝库里，这等物件"多得能铺鱼池"。而自己这大师兄最拿得出手的，除了巨阙剑，便是公孙先生赠的一筒袖箭。

"师兄带着这些，遇险时总能抵挡一二。"庞小蝶拈起支金镶玉掩鬓，轻轻插进展昭发髻，"师父说步摇里封着三道护身咒，耳珰能破幻术，发簪……"

展昭伸手取下掩鬓。金簪在掌中沉甸甸的，雕琢精工，分明是女子闺中之物。他试着想象对敌时高喝"看簪"的场景，嘴角扯出个苦涩的弧度。

烛花"噼啪"爆响，惊醒怔忡的人。展昭将掩鬓放回匣中，动作缓得像在收殓什么。他想起二十年前，师父带他回山那个雪夜，老人用皴裂的手捏着窝头，说："咱们这一脉，不讲究外物。"

可师妹们从小到大——庞小蝶有装不完的珠钗法宝，刘望舒连束发的丝绦都是鲛绡织的。自己这个大师兄，至今还穿着肘部打补丁的劲装。

巨阙剑突然在鞘中低鸣。这柄剑是师祖传下的，据说饮过魔教长老的血。可如今看来，怕是还比不上小师妹腕间那串能挡雷劫的九转玲珑镯。

"师父她……"展昭望着匣中珠光，话在舌尖转了三转，"待你们极好。"

庞小蝶浑然未觉，仍兴致勃勃摆弄簪珥："师父说女儿家命苦，多些防身物件总是好的。倒是师兄你天赋高，用不着这些外物……"

语声戛然而止。她终于看见丈夫盯着匣子的眼神——像猎户发现养了多年的猎犬，原来每夜都偷溜去邻家啃肉骨头。

更鼓声隔着院墙传来，三更天了。展昭默默系好巨阙剑，剑穗上的褪色璎珞，还是庞小蝶未嫁时编的。他起身推开格扇，夜风裹着桂香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摆。

"明日还要去开封府点卯。"他背对着妻子，声音平静无波，"这些首饰你留着，我带着不像话。"

庞小蝶抱着匣子僵立原地。她第一次发现，师兄挺拔如松的背影里，藏着某种从未见过的孤直。就像很多年前，他独自站在云女峰绝顶，看师妹们围着师父分仙果的模样。

檐下风声骤急，一声声敲碎汴京的夜。展昭望着皇城方向，巨阙剑在月下泛着幽光——！这柄师父口中"足以斩妖除魔"的神兵，此刻重得几乎要坠弯他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