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映照着杨排风衣领处那道裂痕。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刘皓南知道,今夜这场戏,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一个关于那些粗野举动和露骨言语的交代。
而此刻他们都不知道,丰乐楼最高层的窗边,金不换正满意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对身后老仆吩咐:"明日回府记得提醒我——父亲若问起,就说刘先生很满意我安排的宴席,对那乐伎喜欢得紧,当场就带走了。"
夜色渐深,汴京城缓缓沉入梦乡。而一场关乎北汉遗秘、金府怪疾的迷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客栈陋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方才丰乐楼里的笙歌艳影、急色纨绔的假象,瞬间碎在昏黄如豆的灯火里。
刘皓南反手闩上门闩,动作重得木屑簌簌落下。他转身的瞬间,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一把抓住杨排风的手腕——那只手在抖,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杨排风。”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杨排风被他攥得生疼,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过是个酒楼——”
“龙潭虎穴!”刘皓南猛地打断,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发白,“丰乐楼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往来非富即贵,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竟敢易钗荆裙混进去——若被人识破身份,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他想起方才在雅间,看见她抱着琵琶垂首而立的瞬间,心跳几乎停滞。那些辽国贵族的作派、那些粗野露骨的调情,全是他急中生智的演戏——可若有一人识破她的身份,若有一人认出这是辽国前国师夫人……
一念及此,他竟比当年身陷天门阵、十万宋军围困时更为恐惧。那时他手握阵图尚可一搏,可若她陷在那等地方……
“我……”杨排风被他眼中的骇人厉色慑住,一时语塞。
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松了。刘皓南放开她,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可这短暂的沉默,却让杨排风胸中那股憋了整晚的委屈和怒火,猛地炸了开来。
“我为何去?”她忽然踏前一步,声音带着颤,眼圈却红了,“我倒要问问你!刘大神算不在州桥摆你的卦摊,跑去丰乐楼雅间作甚?还点起乐伎来了!”
她想起方才在席间,他那些粗野的举动——扯她衣襟,抹她嘴唇,说那些露骨的下流话。虽知是演戏,可那副轻浮模样……
“看来国师大人当年在辽国,没少应酬这等风月之事吧?”她语带讥讽,每个字都像小刀子,“手段娴熟得很!撕人衣裳的动作干脆利落,说那些浑话时面不改色——倒像常逛秦楼楚馆的浪荡子!”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就是……就是气。气他把她置于险地而不自知,更气他演得那样像,像得让她心头泛酸。
刘皓南被她一连串质问砸得愣在原地。
他转身看着她——烛光下,她眼圈泛红,却倔强地昂着头,那副“我就是有理”的模样,与多年前在天波府门口,她提着烧火棍质问他“你这江湖术士是不是骗子”时一般无二。
满腔的怒火,忽然就像春日的残冰,悄无声息地化了。
“排风。”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这一次的动作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温柔,“我去丰乐楼,是因为金不换拇指上戴的那枚玉韘——是北汉皇室徽记。”
他感到怀中人身体一僵。
“那纹样我认得,‘三螭衔珠’,螭目嵌的是波斯‘血睛石’。”他声音放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耳语,“二十三年前北汉亡国,父皇将一枚这样的玉韘塞进我手里,说关联故国秘藏。后来我在乱军中丢失,本以为此生再不会见到……”
杨排风安静下来,伏在他怀中。她能听见他胸膛里沉稳的心跳,也能感觉到那心跳深处,藏着怎样惊涛骇浪的往事。
“金府怪疾,白日如尸,夜半如常。”刘皓南继续道,“这绝非寻常病症。我虽未入府勘验,但凭金不换所言症状推测……恐与玄门禁术‘移魂寄体’有关。”
他顿了顿,将她揽得更紧些:“至于今夜那些粗野举动——排风,我在辽国那些年,宴席上见的尽是宗室贵族那般对待婢女乐伎。扯衣验身,抹唇试妆,说些露骨浑话……那是他们的作派。宋朝青楼规矩,我实是不知。方才那些,全是硬着头皮模仿,生怕演得不像,被金不换看出破绽。”
他苦笑一声:“你道我‘娴熟’?可知我扯你衣襟时,手都是抖的。说那些浑话时,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
杨排风在他怀中沉默良久。
“那……你查出什么了?”她闷闷地问。
“正要查。”刘皓南松开她,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正因凶险,才更要查。那枚蟠螭玉韘现世,金府怪疾又透着诡异——这两件事搅在一起,绝非巧合。”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汴京的夜雾漫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明日辰时我独入金府,是龙潭也要闯,是虎穴也要探。”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我必须同去。”杨排风突然站直身子,“金府既有女眷怪疾,你一个外男如何入闺阁勘查?若有女眷在场,许多事才便宜。”
“不可!”刘皓南断然拒绝,“今夜在金不换眼中,你我只是露水姻缘。若明日带‘妓子’同往金府,岂不令人起疑?”
杨排风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在金公子眼中的身份——一个被卦师从丰乐楼带走的乐伎。若明日公然出现在金府,确实不合常理。
“我可扮作你的助手……”她仍不放弃。
“排风。”刘皓南执起她的手,那只手因在樊楼后厨连日劳作,指尖粗糙,掌心有薄薄的茧,“你当我不知你每日去樊楼帮工?这双手,本不该做这些的。”
杨排风猛地抬头:“你……你知道了?”
“你那点心思,岂能瞒过我?”刘皓南看着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每日回来都带着皂角清气,指尖有油渍,袖口沾着面粉——排风,你当我这紫微斗数是白学的?”
两人相视,忽然一同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明日你且在家中等我消息。”刘皓南轻抚她掌心的薄茧,“若金府真有玄门禁术作祟,我自会传信于你。届时你可假作送卦筒的小贩,或扮作医婆,见机行事。”
杨排风这才点头:“那你万事小心。若察觉不对,立刻发信号给我。”
窗外,汴京的夜雾越来越浓,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黑暗笼罩了这间陋室,也笼罩了这座城池。
刘皓南站在窗前,望着金府的方向。那枚蟠螭玉韘的出现,绝非偶然。二十三年前的北汉秘辛,与今日金府怪疾,其间必有牵连。
而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关乎故国遗秘、玄门禁术与未知危险的开端。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