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莫急推拒。”金不换向前半步，袖中又滑出锭金元宝，“舍妹……月前染了怪疾。”他压低声音，那故作从容的语调终于绷不住，“白昼时浑身冰凉，言语颠倒；可一到子夜，便温存可人，与从前无异。”

他说到此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玉韘——那是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扳指，在晨光下流转着千年古玉特有的虹光。

刘皓南本已垂眸，却在这时目光一凝。

那玉韘外侧浮雕着蟠螭纹。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用的简化样式，而是北汉皇室独有的“三螭衔珠”纹——正中螭首怒目圆睁，两侧小螭反向盘绕，螭尾相交处隐现北斗七星。这纹样，他只在北汉故宫废墟的残碑上见过。

“家父请遍名医，连宫里太医都瞧过。”金不换未觉异常，继续道，“都说脉象古怪，非药石可医。”他又掏出张银票，是汴京“宝源号”的五百两见票即兑，“因涉及闺誉，不敢声张。听闻先生是新面孔，这才冒昧相请。”

刘皓南的指尖在《周易》书页上轻轻一划。羊皮纸边缘裂开道细缝，露出底下另一层泛黄的纸页——那是北汉皇室密录的残片，上面正绘着“三螭衔珠”纹。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北汉亡国那夜。七岁的他被人从寝宫拽出时，父皇将一枚蟠螭玉韘塞进他掌心：“此物关联故国秘藏，皓南，定要守住……”话音未落，流矢已穿透父皇胸膛。

而眼前这枚玉韘，螭目处两点暗红，在日光下隐隐流动如活物——正是波斯进贡的“血睛石”特征。

“公子这玉韘……”刘皓南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如闲聊，“倒是稀罕物。”

金不换一怔，下意识捂住扳指：“哦，家父前年从古玩市淘来的。先生说这个作甚？”

“随口一问。”刘皓南合上书卷，将金银推回，“这银子收回去吧。”

金不换脸色一白，正要说话，却见刘皓南已起身收拾卦摊：“令妹这症候，听着确非寻常。刘某虽不才，倒也略通风水厌胜之术。”他将布幌卷起，动作间袖口拂过玉韘，指尖在螭尾处极轻地一触——北斗第七星“瑶光”位，有个肉眼难辨的凹痕。

那是当年父皇告诉他验证真伪的法子：真品在此处有匠人故意留的瑕疵。

“明日辰时。”刘皓南将最后一枚铜钱收进布袋，“刘某当过府一探。”

金不换大喜过望，连声道谢：“明日辰时，在下派轿来接！”他招呼小厮备轿时，又压低声音，“先生今日先好生歇息。晚些时候……若先生不嫌弃，不换在醉仙楼备了薄席，还望先生赏光。”

刘皓南拱手推拒：“多谢公子美意，只是……”

“先生不必急着回绝。”金不换挤了挤眼，那纨绔作派又回来了三分，“醉仙楼的姑娘最懂解乏，尤其是……听琴辨音的本事，对先生明日之事，或许大有裨益。”

待那一行人簇拥着肩舆远去，刘皓南独自立在卦摊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袋中那枚辽国墨玉棋子。

州桥下漕船往来如织，卖“冰雪冷元子”的老汉正收摊，随口问道：“先生明日不出卦了？”

“受人之托，明日需往城西一趟。”刘皓南望着金府方向的天空，见一群白鸽掠过富贵坊的飞檐。那群鸽子翅尖染金，显然是高门大户家养的信鸽。

他想起金不换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听琴辨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纨绔公子虽草包，倒也懂得些旁门左道的门路——只是不知明日之后，这趟浑水究竟有多深。

暮鼓声起，刘皓南收摊走向客栈。他不知那枚蟠螭玉韘的出现，已将一条埋藏二十三年的线轻轻扯动。而汴京城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