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州桥畔,初夏的风裹着漕船水汽拂过卦摊布幌。御猫展昭立在这新支的摊位前,青衫卦师抬头时,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相撞,溅起十年前辽宋边境的火光。
州桥下槽船号子声此起彼伏,展昭一身湛蓝官服穿过早市人群,腰间湛卢剑穗扫过满地菜叶。他在卦摊前驻足,目光掠过布幌上“铁口直断”四字——那笔锋隐隐透出紫微斗数的玄奥气韵,绝非寻常江湖术士手笔。
“刘先生?”展昭拱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不想在此得见。”
刘皓南自《周易》书卷中抬头,青衫袖口已磨出毛边,指间一枚黑子却仍是辽国宫制的墨玉。他拂袖示意竹凳:“展护卫,别来无恙。刘某如今一介布衣,借此卦摊谋生而已。”案头宣纸上墨迹未干,正推演到“地火明夷”卦变“山火贲”,恰似他此刻处境——明夷于飞,垂翼而归。
展昭撩袍落座,巨阙剑搁在案角时发出沉闷声响。他压低嗓音:“先生可知汴京近日频发奇案?包大人为一桩奇案所困。”
刘皓南执棋的手微滞。他近日卜卦,见汴京上空隐有异气盘踞,却难以窥其全貌。
“涉案者言行诡异,似涉玄门异术。”展昭指尖无意识叩着剑鞘。这是他与江湖人打交道的习惯,却不知在精通紫微斗数的行家眼里,这节奏泄露了焦急——开封府确实遇到了超常理的难题。
刘皓南落子“天元位”,正是当年摆天门阵的起手式:“展护卫,刘某山野之人,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漕船摇橹声忽然惊起雀鸟。展昭想起临行前包拯的叮嘱,终是咽回话头。他记得这位前辽国国师的能耐,也知他如今处境。
“刘某立誓不为宋廷效力。”刘皓南推过茶盏,茶水竟在杯中自成太极图,“此事……爱莫能助。”
展昭凝视着杯中漩涡。他本可提当年辽国暗探名册——开封府案头还搁着韩德让一系潜入汴京的密报,或许能作交易。但看着对方洗得发白的华山道袍,想起密报里“其妻杨氏樊楼帮工”的字样,到底只是起身一揖。
卦摊前来买炊饼的稚儿忽然跌倒,刘皓南信手扶住,指尖掠过孩童衣角时拈起根金红色羽毛——并非禽类所有,带着若有似无的水汽。
展昭目光微动。他认出这是涉案之处特有的痕迹。原可借此施压,话到嘴边却成一句:“先生可需展某代购炊饼?”
刘皓南颔首致谢,袖中掌心已起一卦。“泽水困”变“风水涣”——阴气弥漫,邪祟暗生。他虽不能全然窥破天机,却也感知此事非同小可。
日头渐高,展昭起身告辞。走出十步忽闻身后声响,却见刘皓南以茶水在案上画下三道符咒,乍看是辟邪镇煞的寻常符文,细观竟暗含玄机。
“展护卫。”卦师声音清淡如茶烟,“汴河水浊,慎饮。”
展昭怔然,随即郑重长揖。这句看似无关的提醒,实是点破关键。他遂解下腰间葫芦倾空河水——这细节后来成为破案转折点。
展昭离去后日头已近中天,州桥东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四名青衣小厮开道,八个捧盒的婢女分列两旁,当中一顶紫檀肩舆落地,轿帘掀开时,连漕船上的号子声都静了三分。
从轿中踏出的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雨过天青色织锦长袍,上用金线绣着整幅《洛神赋图》——这般规制本该是亲王方可服用。他腰间羊脂玉带扣雕作狻猊吞日,悬着的七宝香囊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人未至,龙涎香混着沉水香的浓烈气息已先漫过卦摊。
“让开让开!金三公子到!”开路的小厮嗓音尖利,推搡间惊跑了卦摊前啄食的麻雀。
年轻公子在卦摊前驻足,目光扫过“铁口直断”布幌时,眼底闪过一丝与其华服不相称的焦灼。他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雪花银,“啪”地置于卦案,银锭在青石案面上砸出轻响——这是樊楼银库特有的“官制马蹄银”,底部还烙着“内府”二字。
“可是州桥那位新来的刘神算?”公子开口,嗓音刻意端着汴京纨绔特有的慵懒腔调,“在下金不换,家中排行第三。听闻先生昨日替张屠户寻回走失的猪崽,当真神算。”
刘皓南自《周易》卷中抬眸,目光掠过那锭银子:“公子找错人了。刘某只算寻常卦象,不看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