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云来苑”天字上房的沉水香燃至三更时，刘皓南对着桌上七锭银子、三串铜钱，第一次认真数起了数目。

烛火在鎏金鹤形灯台上跳动，将刘皓南清点银钱的影子投在云锦屏风上。这是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中排前三的“云来苑”，天字上房一夜需费五两银子，相当城中寻常百姓半年开支。

房中陈设皆按三品以上官员规格打造：金丝楠木拔步床悬着鲛绡帐，紫檀案头供着官窑梅瓶，连净手铜盆都錾着缠枝莲纹。三日前入住时，掌柜见他们气度不凡，特意奉上每年只产八两的“雪顶含翠”。

刘皓南的指尖在最后一锭银子上停住。这一路从辽国南下，他依旧保持着国师府的作派——住宿必选上房，饮食必是珍馐。前日在樊楼用膳，儿子刘朔点的那桌三百两宴席，用的西夏岩盐、泉州胡椒，盛菜器皿皆是越窑秘色瓷。

“排风，”他转向正在整理行装的妻子，“你身上……可还有余钱？”

杨排风从枣木匣底层取出杏色绣囊，倒出一对绞丝银镯、三枚鎏金花钿和些许碎银：“首饰是娘留下的，不能动。这些碎银……怕是不够下一程车马。”

刘皓南起身推开西厢房门。烛台还亮着，雕花圆桌上端放着一两雪花银，压着张薛涛笺。纸上墨迹淋漓，是刘朔那手学自师叔凌霄子的狂草：

父亲大人容禀：

儿子吃饭老子给钱，天经地义。

今知父亲囊中羞涩，特回馈纹银一两，聊表孝心。

儿已自去游历江湖，父亲莫太感动！

朔儿顿首

又及：房钱记得付，莫坏华山名声。

笺纸背面还有行小字：“师傅云：没钱时，面子最不值钱。”

刘皓南气极反笑：“好个‘理不直气也壮’！”他认出那是四十年前凌霄子写在《紫微斗数》扉页上的话。当年他嗤之以鼻，如今竟被儿子用在此处。

更夫敲响四更梆子时，刘皓南将碎银一枚枚放回绣囊。这一两银子，在汴京刚够买一盒潘楼东街的精品香料，或雇三辆往返城郊的马车。

杨排风轻声道：“掌柜巳时来收账。若付不出，怕是要抵押物件。”

他环顾屋内陈设。《雪溪图》是仿作，梅瓶非古物，紫檀椅也只是富户常用款式——这些看似气派的物件，真拿去当铺，值不了二十两。

晨光透窗时，刘皓南望向镜中那个眉宇间犹存威仪的男子。半生纵横，算计过天门阵的生死门，推演过辽宋夏的三国局，如今却要为三日房资辗转。

“排风，”他忽然问，“在汴京支个卦摊，一日能挣多少？”

杨排风怔了怔，眼角笑纹漾开：“那得看‘铁口直断’刘先生的招牌，够不够响。”

汴京城的早市开始喧闹，运河上漕船往来如织。刘皓南握紧那一两银子，仿佛握住了从“雄主”到“家主”的身份转变。而远在城外的官道上，十五岁的刘朔正啃着炊饼，对身后汴京城的银钱困局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