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樊楼的灯火,照见了十五年前一句戏言的重量。
暮色浸透汴河时,樊楼的三重飞檐下已挂满琉璃灯。刘皓南握着杨排风的手踏上青石阶,指尖传来她掌心薄茧的触感——那是十二年来未曾改变的温热。店小二躬身引路,唱诺声穿堂而过:“贵客三位,雅间请——”
杨排风在楼梯转角处忽然驻足。
她的目光掠过东首第三张紫檀木桌,那里坐着对年轻夫妇,男子正撕下烧鸡腿递给妻子。烛火跳动间,杨排风仿佛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天波府的烧火丫头攥着两枚铜钱,在同样位置怯生生问:“这、这烧鸡……多少钱一只?”
“排风?”刘皓南轻声唤她。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唇角却抿起极淡的弧度,“只是想起些旧事。”
雅间推开时,满室沉香扑面而来。刘朔抢先蹿到临窗位置,衣袖带翻了案头青瓷花瓶——幸而他师从凌霄子练出的身法已臻化境,反手一捞便将花瓶稳稳托住,瓶中腊梅连瓣都未颤一下。
“好身手!”门外偷窥的店伙禁不住喝彩。
少年挑眉一笑,目光却悄悄扫过父母。父亲站在门边,正望着墙上那幅《樊楼夜宴图》出神;母亲抚过窗棂上熟悉的雕花,指尖在某个不起眼的划痕处停留片刻——那是她当年偷偷刻下的“杨”字半边。
刘朔忽然懂了。师傅凌霄子离京前那句醉话在耳边回响:“你爹娘啊……一个把深情埋在阵图里,一个把念想刻在木头上。若非当年那只烧鸡……”
“小二!”少年突然扬声,惊得檐下宿鸟扑棱棱飞起。
身着锦缎的堂倌疾步而来,手中鎏金菜单尚未展开,刘朔已劈手夺过。
“这烧鸡——”他指尖重重点在头牌菜上,“分量太小气!红羊坑、雪天牛舌、莲花鸭签、海鲜脍……拣最贵的上!再来一坛你们掌柜私藏的‘樊楼春’,要窖藏十五年那批!”
每报一个菜名,刘皓南的眉头就跳一下。待听到“樊楼春”三字,他袖中的手已不自觉攥紧——那是他二人定情之夜喝过的酒。
堂倌喜得连连躬身:“小公子真是行家!这‘樊楼春’如今只剩三坛,一坛在宫里,一坛在宰相府,最后一坛……”
“便是给我们留的。”刘朔截住话头,笑嘻嘻转向父母,“爹,娘,今日难得团聚,孩儿请客!”他眨眨眼,又补上半句,“当然……最后还是爹付账。”
杨排风“噗嗤”笑出声。她怎会看不出儿子那点心思?这桌上每道菜、每坛酒,都在翻捡十五年前的旧时光。她忽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住刘皓南颤抖的手腕。
堂倌退下后,刘朔忽然跳起:“我去后厨盯着,免得他们以次充好!”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雅间,还“贴心”地拉上了门。
寂静漫上来。窗外汴河画舫的丝竹声隐约飘入,与楼下的喧嚷混作一片。刘皓南走到窗边,手指抚过那道木痕。
“那年……”他声音有些哑,“我说等复国成功,带你吃遍天下美食。你却说,只要樊楼的烧鸡管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