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州桥畔，晨雾未散，一个新卦摊在早市喧嚣中悄然支起。布幌上“铁口直断”四字墨迹未干，过路人不会想到，这位青衫卦师曾是辽国国师。

卯时三刻，州桥夜市刚散，早市已开。刘皓南在桥头柳树下摆开卦摊。一张旧木案，两把竹凳，布幌用紫檀镇纸压着边角——那是杨排风昨夜用眉刀为新生活刻下的第一个印记。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袖口被杨排风细密地补过两重针脚。这身衣衫的衬里曾用金线绣着北斗七星纹，如今金线已拆，改作卦摊的招幌流苏。杨排风拆线时说：“国师袍太重，不适合汴京的夏天。

第一位客人是寻猫的老妪，挎着菜篮絮絮道：“花猫通体雪青，唯额间一簇金纹，走失三日矣。”刘皓南指尖无意识叩着案面，敲出七曜节奏——这华山推演星盘的习惯，如今用来算一只狸猫行踪。

“东南水边，柳树下。”他推过卦签，签文是市井常见的套话，底下的紫微排盘却货真价实。老妪放下五枚铜钱千恩万谢离去时，他瞥见布幌上“铁口断”三字——那是杨排风今晨用烧火棍蘸墨写的，比辽国那面绣金丝的北斗幡，更得市井百姓喜爱。

已时三刻，卦摊前陆续来了卖炊饼的汉子问宜否出摊，绣娘合婚期，甚至有个小童要算走失的蛐蛐。刘皓南一一推演，收的铜钱扔进陶钵，叮当声混着桥下漕船号子。他想起昨日此时，还在“云来苑”上房对着一两碎银发怔；想起杨排风收拾碗筷时，低声哼着天波府小调《灶上暖》——那是她做烧火丫头时最爱的曲。

同一片日头照进樊楼后厨。杨排风正将滚水浇进堆叠如山的碗碟中，蒸汽熏得她额角沁汗。管事的扔来一筐蒸笼：“新来的，戌时前洗完，多给五文！”

她应了一声，手下“天波府洗器法”使的更快——这原本保养兵器的技法，涮洗碗碟竟也得心应手。三日前她路过州桥，见丈夫坐在卦摊后，替人寻猫找狗时眉宇间那丝倦意，不是厌烦，是鸿鹄困于蓬蒿的落寞。

“嫂子是北方人？”淘米老妇搭话。杨排风含糊应了，不敢说自己是天波府出来的，更不敢提曾掌辽宫御膳。此刻她只是寻常帮工，如千万汴京妇人般，为几文钱熬更守夜——但这辛苦里藏着甜蜜，因她知这一切都是为了与那人相守。

午时收工，她揣着八十文工钱绕到州桥。卦摊前正热闹，个锦衣公子在问功名。刘皓南排完盘摇头：“公子命宫天相落陷，文昌化忌，不如归家读书。”对方掷下半贯钱冷笑：“江湖术士，也敢妄议前程！”杨排风手一颤，袖中铜钱险些洒出——那公子腰间悬着皇城司腰牌。

她却见刘皓南不卑不亢将多付的钱推回去，神色平静如汴河水。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能放下身段为生计奔波的男子，比当年辽宫中那个权倾朝野的国师更令她心动。

未时雨后，来个抱罗盘的青衫书生：“先生可解《北斗经》第七篇‘度厄璇玑’？”刘皓南抬眉，见对方袖口华山派云纹，指尖蘸茶在案面画九宫图：“璇玑转斗，非为度厄，是为度心。”

书生瞳孔骤缩，整衣行礼：“刘师叔？弟子奉凌霄师叔祖命，送此物至汴京。”怀中取出的非书信，是半块蟠龙璧——陈希夷镇华山灵脉的法器。刘皓南摩挲断璧切口，恍如隔世。师父羽化前言“道统传你，非为守山，是为守心”，如今半璧重现，莫非暗示华山一脉将开新枝？

忽闻孩童欢呼，原来先前景老妪提着肥鱼奔来：“先生神算！猫真在瓦舍水缸边睡觉！”话音未落，几个顽童追着只雪青猫崽跑来，那猫额间金纹灼灼，身后竟跟着三五只花色各异的猫儿。一场“失猫”引来满街猫踪，恰应了“猫粮”之兆——也预示这卦摊将成汴京寻猫觅犬的宝地。

暮色合拢时，刘皓南收摊。案头陶钵堆满铜钱，间杂碎银——恰够付客栈账，再买只州桥烧鸡。杨排风从茶坊阴影走出，递上油饼：“刘半仙今日挣得酒钱否？”

“够买烧鸡，余三文可添两碗冰雪冷元子。”他语气轻松，仿佛这钵铜钱比辽主赏赐千金更令人开怀。二人并肩走过州桥，卖冰雪元子的老丈笑问：“先生明日可还出摊？老婆子要算失银簪落在何处。”

华灯初上，布幌在晚风中轻扬。幌角新绣朵小梅——是杨排风趁他算卦时，拆了鬓边珠花用金线缀上的。她说：“江湖术士的幌子，总该有些烟火气。”

御街尽头，皇城司锦衣公子躬身向一袭蓝袍：“展大人，那卦师确像辽国故人。”展昭望向州桥方向，怀中猫儿忽然轻叫。“无妨，”他挠了挠御猫下颌，“江湖术士也好，故国权臣也罢，能在汴京安生度日，便是大宋良民。”

而州桥卦摊上，那半块蟠龙璧在夜色中泛起微光。刘皓南摩挲着断璧切口，想起杨排风昨日为他补衣时说的话：“无论你是刘皓南还是耶律皓南，我爱的从来都是这个会为我挑破水泡、会为生计发愁的你。”

这句话，将成为未来风雨中最坚固的锚点——当身份与记忆的迷雾袭来时，杨排风会凭着这份对本质的认知，穿过所有幻象，牢牢握住那只曾为她拆下国师袍金线、如今为她起卦谋生的手。

夜色渐深，卦摊的布幌在汴河风中轻扬，仿佛在诉说：这世间最动人的道法，不在紫微斗数，而在平凡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