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梅焚尽,新雪覆旧痕。世间痴怨,不过是谁甘愿饮鸩,谁执意窥镜。
耶律皓南踏进府门时,靴底积雪在青石上洇开深痕。廊下风灯将他身影拉得细长,那身辽国官服还沾着萧太后殿中的龙涎香气。杨排风俯身拨弄炭盆,火星噼啪溅上她素色裙角,抬头见他眉间倦色,故意轻笑:“难怪当年有人连夜落跑——原是盛京城里,还藏着位痴心等待的公主。”
耶律皓南解披风的手微顿,随即展臂将她揽入怀中。他低头以鼻尖轻蹭她发顶,故意重拾当年浪荡语调:“我算是知道朔儿那混不吝的性子随了谁了。”指尖绕着她一缕散发,“排风,你如今这嘴皮子功夫,怕是师叔都要甘拜下风。”
怀中人身子一僵,他立刻正色:“莫要胡说。我对兴平,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掌心轻抚她后背,声线沉入夜色,“若真有心,当年太后赐婚时我便应了,哪还轮得到你后来在杨家灶房,拿烧火棍给我那一下?”
窗外忽传来油香。凌霄子拎着七岁的刘朔翻墙而入,小孩怀中紧抱油纸包,啃得满嘴晶亮。老头把账单拍在石桌上:“臭小子!你儿子这半月吃了我三十只‘品盛京烧鸡’!这御赐名菜传了七代,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前夜吃过都说好!一只三百文,赶紧结账!”
刘朔边吮手指边拆台:“师傅昨儿还说这是西市摊子五十文买的……”话音未落,后脑勺挨了师叔一巴掌:“小混蛋!你吃的是文化!是传承!”转头对耶律皓南挤眉弄眼,“不过你小子手脚倒快——六年前跑得利索,如今……”他目光扫过杨排风微隆的小腹,拖长语调,“挺好,挺好!”
闹剧散场,凌霄子扯耶律皓南至梅树下。枯枝阴影割碎月光,老者袖中铜钱无声裂成齑粉:“三日后和亲队伍出发,孟古那老小子已自请随行。他既对公主有情痴,必以命相护。”收起嬉笑,眼底寒光如出鞘匕,“你只管去西夏,排风母女有老夫守着。李元昊若敢发疯——”他弹指震落满树积雪,“老夫倒要看看,是他的天魔阵硬,还是华山‘紫微斗数’快!”
耶律皓南颔首,却见刘朔扒着门框探头:“爹!我和师叔祖在盛京守着娘!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去江南吃蟹黄毕罗!”孩子眼里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明,竟补了句,“师傅说,我这‘武曲星’命格能镇宅,坏人来了我先放火烧他裤脚!”
父子对视片刻,耶律皓南弯腰揉乱儿子头发:“好,等爹回来,带你吃遍樊楼全席。”
深夜医官悄悄入府。诊脉后老者躬身:“夫人这是喜脉,已两月有余。”
耶律皓南怔在榻前,脑中轰然炸开一线天崖底暴雨、六年前清晨自己落荒而逃的碎片……掌心突然一暖,杨排风握住他颤抖的手,唇角笑意如雪地萤光:“这次,你可不能再跑了。”
他单膝跪地,将脸埋进她膝头锦衾,肩背剧烈起伏。许久,闷声道:“此去西夏山高路远,你这身子……”
“我与孩儿在盛京,有师叔和朔儿。”她指尖梳过他散落的长发,声稳如磐石,“既应了太后护送公主,便需周全行事。只是耶律皓南——”她忽然扳起他脸,眸光灼灼如当年“你要记得,如今有两条命在盛京等你回来。”
窗外大雪压折枯枝。耶律皓南起身阖窗,转身时将妻儿紧紧拥入怀中。他想起自己当年为复国大业剜心时的决绝,此刻却因这未出世的血脉怕得指尖发冷。
“待此间事了,”他唇贴在她微凉耳畔,誓言混着雪气凝成白雾,“我们便离了这是非之地。大漠孤烟也好,江南细雨也罢,总有一处……”话音忽哽,只更用力地收拢手臂。
更鼓传来,凌霄子拎着刘朔跃上屋脊查探四周。孩子忽然回头,朝父母挥了挥油乎乎的烧鸡腿:“爹!你放心去!我天天给娘炖鸡汤,肯定把妹妹养得白白胖胖!”
稚语散入风雪,耶律皓南低头看向妻子沉睡的侧颜,又抚上她小腹。那里有新生命悄然生长,如绝境裂隙中挣出的绿芽。原来人间最锋利的刀,不是复国执念,而是柴米油盐里长出的、割舍不下的牵挂。
梅枝叩窗,似在问:当年那个宁负天下不负野心的耶律皓南,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一人安危惧赴黄泉,为一家团圆畏涉刀山?
没有答案。唯有炭盆里,一块新添的银骨炭哔剥绽开,暖光漫过交叠的身影,将乱世风雪暂时关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