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平公主府·醋海翻波

暮色浸透辽国皇宫的琉璃瓦时，兴平公主正将一枚鎏金孔雀簪狠狠插进发髻。铜镜中那张明艳的脸因愤怒而扭曲——她刚得知耶律皓南携杨排风重返盛京，甚至住进了先帝赐他的旧邸。

“好个‘烧火丫头’，竟敢踏进本宫踏不进的门槛！”她摔碎手边玉梳，踩着满地碎片冲向府门。侍女跪地阻拦：“公主！萧太后传话，让您静待和亲西夏……”

“滚！”兴平一脚踢开侍女，猩红斗篷卷着寒风掠向宫外。她记得耶律皓南曾在此处教她抚琴，琴案下还刻着未完工的并蒂莲。而今，那个宋女竟敢登堂入室！

旧邸书房内，杨排风正将一束枯梅插入陶瓶。她一身宋式素白绢衣，与满室辽国奢华陈设格格不入。门被猛力撞开时，她连眉梢都未动，只缓缓斟满两杯茶。

“久闻杨门女将英姿，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兴平公主倚门冷笑，金线绣的牡丹裙裾逶迤如血河，“只可惜这大辽盛京非是天波府，不知夫人可还习惯这北地苦寒？”

杨排风将茶推至案几对面：“劳公主挂心。排风随夫婿而行，何处为家，皆是心安。”她抬眼看向兴平鬓间摇摇欲坠的孔雀簪，语气温和如开解稚童，“倒是公主，金枝玉叶，未来远嫁西夏，风沙酷烈。听闻李元昊近日剜人心肺炼阵，公主还需保重。”

兴平脸色骤白。她突然揪住案上那枯梅，尖利花枝割破掌心：“你可知这宅子是谁赐的？当年他在此养伤三月，是本宫日夜侍药！就连他那颗心——”

“是孟古大巫以童子心续命，公主跪雪三夜求来的恩典。”杨排风截断她的话，指尖轻点茶汤，在案面画出一道弧线，“可公主是否想过，若他知晓换心秘术需剜尽七窍精魂，可还愿承这份情？”

窗外忽传来枯枝断裂声。兴平猛回头，只见耶律皓南静立梅树下，肩头积雪覆了薄薄一层，不知已立多久。他目光掠过杨排风时冰雪稍融，转向兴平时却凝成寒刃：“公主擅闯臣宅，是想坐实‘宋辽勾结’的流言，让和亲大局毁于一旦？”

次日宫宴，萧太后指尖捻着琥珀念珠，将一碟蜜饯推至耶律皓南面前：“皓南，兴平自幼在哀家身边长大，性子是骄纵了些，可对你……”她叹息如春风化冰，“当年你心脉尽碎，是那孩子剜了半碗心头血做药引，才撑到孟古施术换心。”

耶律皓南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案下指尖却掐入旧伤——那道疤正是当年兴平递药时“失手”泼洒滚汤所致。他抬眼迎上太后目光：“臣记得孟古大巫施术时说过，童子心续命需断七情。公主这番深情，倒让臣不知该以残心相报，还是以绝情全她恩义？”

珠帘后突然响起环佩铮鸣！兴平公主跌撞而出，凤钗斜插鬓发散乱：“母后！儿臣宁嫁西夏狼，不嫁无心人！”她猛扯开衣领，心口一道蜈蚣状疤痕狰狞毕现，“这碗心头血，就算喂了狗！”

宫墙阴影下，辽国大巫孟古枯手如鹰爪，倏地扣住兴平手腕：“公主若再动心绪，旧伤迸裂，大罗难救。”他黑袍翻涌如夜鸦，目光却黏在公主泪痕纵横的脸上——那是耶律皓南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耶律皓南忽然轻笑：“原来大巫的‘断情诀’，断的是他人之情，养的是己身痴念。”他拂袖扫落案上蜜饯，“公主既认定皓南负心，何不求太后改派孟古为送亲使？毕竟……”他刻意提高声量，“能炼童子心续命之人，护住公主姻缘应当不难。”

孟古瞳孔骤缩。当年他私藏半颗童子心炼成情蛊，原想伺机种入兴平体内，此刻被点破，枯爪猛地箍紧公主臂弯。兴平吃痛回头，正见大巫眼中翻涌的占有欲——竟与耶律皓南看杨排风时的专注如出一辙！

三更梆响时，耶律皓南重返旧邸。杨排风正在院中焚化枯梅，火苗舔过花瓣时，他忽然从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那株梅……是当年我教她琴艺时，她非要移栽的。”

“我知道。”杨排风将一块残碑拓片塞进他掌心，“白日收拾书房，见你压在琴案下的——‘莲开并蒂，原是一厢情愿’。”

拓片边缘，少年字迹青涩执拗。耶律皓南凝视良久，忽然掷入火盆。烈焰窜起时，他扳过她身子，额间相抵：

“排风，我这一生，负过家国，叛过师门，甚至对垂死孩童见死不救……唯独对你，”他喉结滚动，“剜心换命是债，断情绝义是劫。可若重选一次，我仍愿以残心换你平安。”

墙头忽有碎雪簌落。孟古黑袍一闪而逝，檐下却飘落半截情蛊虫尸——原来大巫始终在暗处，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一眼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