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市图书馆报告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程雪霏站在队伍里,第三次看手机。讲座三点开始,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者说,为什么要邀请陈风。只是一时冲动,就像她做很多事一样。觉得这个人不该被埋没,就想拉他一把。
但陈风大概不会来。程雪霏看着手机屏幕想。一个旧城区的少年,周六下午大概率在打工,或者跟兄弟混,怎么会来听什么美术讲座?
两点五十五,队伍开始进场。程雪霏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走廊,转身准备进去。
“喂。”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程雪霏猛地转头,看见陈风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他今天换了件相对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冲过来。但最显眼的是——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从颧骨划到下颌,渗着血丝。
“你脸怎么了?”程雪霏快步走过去。
“没事。”陈风别过脸,呼吸还没平复,“摔了一跤。”
“这不像摔的。”程雪霏盯着那道伤,“打架了?”
陈风沉默了几秒,没否认:“算是吧。”
讲座快开始了,人群涌入报告厅。程雪霏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陈风脸上的伤。
“走。”她拉起他的手腕。
“去哪?不是要听讲座——”
“先处理伤口。”
图书馆一楼拐角有自助医药箱,程雪霏熟门熟路地找到——她以前在这里做志愿者时记的。
“坐下。”她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陈风难得听话地坐下。程雪霏拿出碘伏棉签,凑近他脸上的伤。距离突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洗发水的薄荷香。
“疼就说。”她轻声说。
“不疼。”
碘伏碰到伤口时,陈风肌肉明显绷紧了,但没出声。程雪霏动作很轻,棉签一点一点擦拭,血迹慢慢被清理干净。
伤口比她想象中深,皮都翻起来了。
“这得缝针。”程雪霏皱眉。
“不用。”陈风说,“过两天就好了。”
“会留疤的。”
“留就留呗。”他扯了扯嘴角,“反正也不靠脸吃饭。”
程雪霏不说话了。她仔细贴好创可贴,收拾好医疗垃圾,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问,“为什么打架?”
“不是打架。”陈风移开视线,“是有人抢小孩的钱,我拦了一下。”
“抢小孩?”
“嗯。旧城区那几个混混,专挑放学的小学生下手。今天被我撞见了。”
程雪霏想象那个画面——陈风一个人,对几个混混。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喘着气,为什么迟到。
“你打赢了?”她问。
“没输。”陈风扯了扯嘴角,“就是脸挂了彩。不过那帮孙子以后不敢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狠劲。是那种在街头长大的人才会有的、用拳头说话的眼神。
但程雪霏注意到,他说“小孩”时,语气是软的。
“那些孩子你认识?”她问。
“认识几个。”陈风说,“爸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爷爷奶奶住。容易被盯上。”
程雪霏看着他。这个在档案里可能被记过处分、抽烟打架、看起来一身戾气的少年,会为了几个非亲非故的孩子,跟混混正面冲突。
“讲座已经开始了。”她看了眼时间。
“那进去?”
“不进去了。”程雪霏站起来,“我想听你讲。”
“讲什么?”
“讲旧城区。讲那些孩子。讲你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陈风愣住了。他看着程雪霏,眼神复杂。
“没什么好讲的。”他最终说,“就是……看不惯。”
“那就讲你看不惯的事。”程雪霏说,“我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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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去听讲座,而是去了图书馆顶楼的天台。
这里平时没人来,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一边是新城区的玻璃幕墙高楼,一边是旧城区低矮的瓦房屋顶。
陈风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这次程雪霏没劝他戒。
“那几个孩子,”他吐出一口烟雾,“最大的叫小勇,十岁。他爸在工地摔断了腿,老板跑路了,没钱治,现在还在家躺着。他妈在餐馆洗碗,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最小的叫妞妞,七岁。爸妈离婚了,谁也不要她,跟外婆住。外婆捡废品养她。”
他一个个说过去,每个孩子的名字、年龄、家庭,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陈风弹了弹烟灰,“爸妈忙,没人管,就在街上混。要不是孙铭他妈妈偶尔给我口饭吃,我可能早饿死了。”
程雪霏安静地听着。
“所以你看,”陈风笑了,笑容有点苦,“我保护他们,其实是在保护以前的自己。挺可笑的吧?”
“不可笑。”程雪霏说,“很了不起。”
陈风愣住了。他转头看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我是认真的。”程雪霏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大部分人看见了,会绕道走,或者报警。但你会冲上去。”
“那是因为我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陈风自嘲。
“有时候拳头是必要的。”程雪霏说,“尤其是在没人听见你声音的时候。”
这话让陈风沉默了。他掐灭烟,看着远处旧城区的方向。
“程雪霏,”他忽然问,“你知道我最羡慕孙铭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他考了第九名,不是他追到了傅东。”陈风说,“是他敢想。他敢想自己能考进重点班,敢想自己能戒掉烟,敢想自己配得上那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