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她什么都有——天赋,努力,稳定在前五的成绩,老师们的器重。
原来不是。
“妈,”苏琳乔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哑了,“这次强化营是免费的,老师说我可以申请特别资助……”
“免费的?那住宿呢?吃饭呢?每天跑来跑去不要车费吗?”母亲摇头,“琳乔,别让妈为难。回家吧,啊?”
她伸手去拉苏琳乔的手,但苏琳乔躲开了。
这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母亲的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辛辛苦苦……”
“阿姨。”
孙铭走了出来。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出来,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那对母女面前。
苏琳乔的母亲愣住,打量着他——旧城区的衣服,旧球鞋,一看就不是“好学生”的样子。
“你是谁?”她问。
“苏琳乔的同学。”孙铭说,“强化营马上开始了,我们来叫她。”
傅东和易云白也走了过来。
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堵沉默的墙。
苏琳乔的母亲看着他们,尤其是看到傅东——这个全市闻名的学霸,她显然认出来了,态度稍微缓和了些:“傅东同学是吧?我听琳乔提过你。你成绩好,要多帮帮她。但是这次强化营……”
“阿姨,”傅东开口,声音平静,“苏琳乔是我们组最重要的成员。下个月的全国赛,我们需要她。”
他用了“需要”这个词,而不是“她需要参赛”。
苏琳乔猛地抬头看向傅东,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什么全国赛?”母亲皱眉。
“全国中学生科学创新大赛。”易云白接话,语气是惯常的理性,“如果获奖,有奖金。一等奖五万元。”
空气安静了。
五万元。对一个有重病患者、两个孩子的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苏琳乔的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女儿,又看看这三个少年,最后目光落回苏琳乔脸上。
“你能赢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苏琳乔深吸一口气:“我会尽全力。”
“不是尽全力,是要赢。”母亲的声音硬邦邦的,“家里需要钱,你爸下个月又要交费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悬在了苏琳乔头顶。
“我会赢。”她说。
母亲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苏琳乔手里:“早上包的包子,趁热吃。我……我去医院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说:“晚上早点回来。别太累。”
说完,她匆匆离开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
苏琳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包子还温热,隔着塑料袋传递到手心。
“谢谢。”她低声说,没看任何人。
“不客气。”傅东说。
四个人一起走进实验楼。早上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把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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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数学专题,老师讲解高阶导数应用。苏琳乔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认真记笔记。如果不是眼角的微红,没人看得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课间,孙铭去接水,看见苏琳乔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包子好吃吗?”他问。
苏琳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的一个笑,但很真实:“我妈包的包子,天下第一好吃。”
“我能尝尝吗?”
苏琳乔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递给他。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面皮松软,馅料很足。孙铭咬了一口,竖起大拇指:“真的好吃。”
“我妈以前是面点师。”苏琳乔轻声说,“后来我爸生病,她辞了工作照顾他,就再也没碰过面团。今天……”
她没说下去。
孙铭也没问。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包子,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学生奔跑。
“你昨天那道电磁学大题,”苏琳乔忽然说,“其实有更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用对称性。”她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快速画了个图,“你看,这里的电场分布其实是对称的,所以可以直接用高斯定理,省去一半计算量。”
她的手指很细,笔迹却很有力。讲解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孙铭看着那幅图,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苏琳乔一定要参加这个强化营,一定要赢那个比赛。
因为只有在解题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家里的债务,父亲的病床,母亲的叹息,弟弟的补习费。
只有在那些公式和定理里,她才是自由的。
“懂了。”孙铭点头,“谢谢。”
“不客气。”苏琳乔收起便签本,“其实……昨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
“就是……”她有些不好意思,“说你拖累傅东的话。我收回。”
孙铭笑了:“你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不如你们。”
“但你在努力。”苏琳乔看着他,“而且你进步很快。傅东说得对,你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生命力。”
她用了和傅东一样的词。
“苏琳乔。”孙铭忽然问,“如果这次比赛没赢,你会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有风吹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会继续参加下一次比赛,下下次。直到赢为止。”
不是“我一定要赢”,是“我会一直试,直到赢为止”。
这细微的差别,让孙铭看到了这个温柔女孩骨子里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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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实验课,苏琳乔主动要求和孙铭一组。
“你手稳,”她说,“做精密测量需要手稳的人。”
其实她知道,傅东和易云白那种级别的讨论,孙铭暂时还跟不上。而在她身边,孙铭至少能学到东西。
两人配合得很好。苏琳乔讲解原理,孙铭操作仪器。偶尔孙铭有疑问,她会耐心解释,用最简单的语言。
“你讲课比老师好。”孙铭说。
“是吗?”苏琳乔笑了,“那我以后可以当家教,赚点生活费。”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但孙铭知道,这对她来说,可能是真的计划。
放学时,苏琳乔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在等,等所有人都走光。
孙铭知道她在等什么——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她坐哪路公交车回家。那趟车通往市郊最老的职工家属院,车票只要一块钱,但要摇摇晃晃坐四十分钟。
“我送你到车站吧。”孙铭说。
苏琳乔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顺路。”孙铭坚持。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公交车站就在校门口不远处,但苏琳乔绕到了后门的小站——这里人少,车也少,要等更久,但不会碰到同学。
“谢谢你。”等车的时候,苏琳乔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早上……站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还有,谢谢你没问我爸的事,没问我家里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孙铭说。
车来了。很旧的公交车,油漆斑驳。
苏琳乔上车前,忽然回头:“孙铭。”
“嗯?”
“你和傅东……要好好的。”她微笑,“我看得出来,他只有在你面前,才会放松下来。”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启动。
孙铭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街角。
他想,苏琳乔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今天早上站在台阶上的样子,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站在旧城区巷口,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自己。
不同的是,那时候有傅东拉了他一把。
而现在,他也许可以拉别人一把。
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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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孙铭把这件事告诉了傅东。
两人坐在天台上——现在这是他们的固定位置了。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像撒落的星星。
“所以你帮了她?”傅东问。
“不算帮,就是……站出来了。”孙铭说,“而且是你先说的‘我们需要她’。”
“我是真心的。”傅东说,“她的模型思路很新颖,如果完善了,确实有拿奖的希望。”
他顿了顿:“而且,奖金的事我没骗人。一等奖确实是五万。”
“但如果没拿到呢?”
“那我们就帮她找别的途径。”傅东看着远方,“兼职,家教,或者……我可以把竞赛奖金分她一部分。”
孙铭愣住:“你……”
“我计算过。”傅东说,“我的竞赛奖金够我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如果分她一半,我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或者做助教。可行性很高。”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孙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傅东的温柔——不是言语上的,是行动上的。是那种悄无声息地,把别人的困难纳入自己的计算,然后给出解决方案的温柔。
和苏琳乔的温柔不一样,但同样真实。
“傅东,”孙铭轻声说,“你是个好人。”
“这是夸奖吗?”
“是最高级的夸奖。”
傅东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孙铭的手。
两人的手都有点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和起来。
“苏琳乔今天还说,”孙铭说,“让我们好好的。”
“我们会的。”傅东说,“而且,我们也要帮她好好的。”
夜色渐深。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道是哪家店铺还没关门。
孙铭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有时候很重,很累,但总有一些瞬间——比如握在一起的手,比如热腾腾的包子,比如一句“我们要帮她好好的”——让一切都值得。
至少,他们都在努力。
努力不被生活压垮,努力在夹缝里开出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