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化营开营第一天,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不仅是高二(1)班,整个年级前五十名都来了。空调开到最低温,还是压不住那种紧绷的气氛。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距离高考328天。
傅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不同学科的习题集。孙铭坐在他旁边,正努力理解一道电磁学大题——傅东用五种颜色标注了解题思路,像一张精密的地图。
“先看受力分析,”傅东用铅笔点着图,“带电粒子在磁场中……”
“傅东。”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苏琳乔站在过道里,抱着笔记本,马尾辫一丝不苟。她是理科(3)班的学委,年级稳定前五,以解题速度和严谨性著称。
“我能坐这儿吗?”她指了指傅东前面的空位,“有几个竞赛题想讨论。”
傅东看了眼孙铭,孙铭点点头。
“可以。”傅东说。
苏琳乔坐下,翻开笔记本。她的字迹和傅东很像——工整,清晰,像印刷体。两人很快进入讨论状态,术语飞溅:
“用拉格朗日乘子法处理约束条件……”
“但这里的边界值问题需要先验证收敛性……”
“我昨晚推导了一个新思路,你看这里……”
孙铭低头看着自己的题,那些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画受力分析图。
他能感觉到,周围不少人在看他们——看傅东和苏琳乔的讨论,也看他这个“格格不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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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休息时,程雪霏溜过来,坐在孙铭旁边。
“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孙铭转了转笔,“就是有点……像混进鹤群的鸡。”
“别这么说,”程雪霏笑了,“你是凤凰,只是还没完全长开。”
她压低声音:“不过苏琳乔怎么回事?她以前从不主动找傅东讨论。”
“可能是题太难了?”
“对她来说没有难题。”程雪霏撇撇嘴,“她是那种考试时还能帮监考老师纠错的人。”
孙铭看向前排。苏琳乔还在和傅东讨论,侧脸专注,偶尔会推一下眼镜——和傅东的习惯动作一模一样。
易云白从旁边经过,停下脚步。
“琳乔的解法很精妙。”他看了眼笔记本,“但第三步可以用傅里叶变换简化。”
“我试过,”苏琳乔头也不抬,“会损失精度。”
“但在允许误差范围内……”
“我的模型不允许误差。”
对话戛然而止。易云白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走开了。
孙铭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教室里,他不仅仅是“傅东的男朋友”。他是闯入者——闯入了一个由绝对理性和精密思维统治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暂时还没有给他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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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物理实验操作。两人一组,傅东自然和孙铭一组。
实验内容:测量普朗克常数。需要操作精密的光电效应仪器,记录数据,拟合曲线。
傅东调试设备,孙铭负责记录。但仪器太敏感,孙铭呼吸重一点,读数都会跳。
“放松,”傅东说,“就像你画画那样。手要稳,心要静。”
“画画和这个不一样……”
“一样。”傅东握住他的手,引导他调整旋钮,“都是精确控制。只是媒介不同。”
孙铭的手慢慢稳下来。一组数据,两组,三组……
“很好。”傅东看着记录表,“误差在0.5%以内。比很多竞赛生做得都好。”
“真的?”
“我从不说假数据。”
孙铭笑了。那种被排斥的感觉,稍微淡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苏琳乔走了过来。她和搭档已经完成了实验,数据完美。
“傅东,能帮我看看这个吗?”她递过一张纸,“我的拟合曲线总是差一点。”
傅东接过,看了几秒:“初始参数设错了。光电子的最大初动能公式,你用了非相对论近似,但这个实验的电压范围需要相对论修正。”
苏琳乔愣住,然后脸微微红了:“我居然犯了这种错误……”
“容易忽略的细节。”傅东把纸还给她,“改一下就行。”
她接过纸,没立刻走,而是看了眼孙铭的实验记录:“你们做得不错。”
“谢谢。”孙铭说。
“不过,”苏琳乔推了推眼镜,“第五组数据的光强值记录有歧义。应该是3.2×10??,你写成了3.2×10??。虽然对结果影响不大,但严谨性很重要。”
说完,她转身离开。
孙铭低头看记录表——确实写错了。一个零的差距。
傅东拍拍他的肩:“没事,改过来就行。”
但孙铭知道,那不仅仅是笔误。那是差距——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清晰可见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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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化营第一天晚上十点,图书馆依然灯火通明。
孙铭在啃一道数学压轴题,傅东在旁边整理竞赛笔记。易云白坐在对面,苏琳乔坐在斜对角——四个人,沉默地学习,像四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只有孙铭觉得自己是台老旧的型号,随时可能过热死机。
手机震动,是陈风发来的消息:“铭哥,还在学?出来吃烧烤?”
孙铭回复:“强化营,走不开。”
“牛逼。那我给你留点,明天带给你。”
“好。”
他放下手机,发现苏琳乔在看他。
“有事?”孙铭问。
“没有。”苏琳乔转回头,但过了几秒,又转过来,“你每天学习到几点?”
“最近……一点左右。”
“睡眠时间不足六小时,”她说,“长期会导致认知功能下降。根据研究,睡眠剥夺对记忆巩固的损害是不可逆的。”
孙铭愣住:“你在关心我?”
“我在陈述事实。”苏琳乔推了推眼镜,“傅东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并肩的人,不是拖累。”
这话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恶意,就像在说“地球是圆的”一样自然。
孙铭握紧了笔。
“我会注意休息。”他说。
“最好如此。”苏琳乔转回头,继续做题。
傅东抬起头,看了眼苏琳乔,又看了眼孙铭,但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有些仗必须孙铭自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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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图书馆闭馆。
四人收拾东西往外走。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我往东门。”易云白说。
“我南门。”苏琳乔说。
“我们北门。”傅东说。
在校门口分开时,苏琳乔忽然叫住傅东:“明天早上七点,实验楼顶楼天台。我有个新模型想验证,需要你帮忙。”
傅东看了眼孙铭:“七点半行吗?我要先送孙铭……”
“七点。”苏琳乔打断他,“日出前后的数据最准。错过要等明天。”
沉默。
孙铭开口:“你去吧,我自己能行。”
傅东皱眉:“可是……”
“没事。”孙铭笑了,“我又不是小孩。你去帮苏琳乔,她看起来……很需要这个数据。”
苏琳乔点头:“是的,很重要。关系到我的课题能否推进。”
傅东犹豫了几秒,最终点头:“好。七点,天台。”
苏琳乔转身离开,脚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易云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她最近状态不对。”
“什么意思?”傅东问。
“压力值超过阈值了。”易云白说,“我认识她三年,从没见过她主动找人帮忙——尤其是这种基础数据验证。”
傅东沉默。
孙铭问:“那怎么办?”
“没办法。”易云白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她倒下时,及时接住。”
他说完,也离开了。
傅东和孙铭往旧城区走。夜风吹过,带着暑气。
“对不起,”傅东忽然说,“我明天早上不能陪你……”
“别说对不起。”孙铭握紧他的手,“你做的是正事。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学会一个人走。不能总靠你牵着。”
傅东停下来,看着孙铭。路灯下,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不是那种遥远的、冰冷的星星,是温暖的、坚定的光。
“你会走得很好的。”傅东说。
“我知道。”孙铭笑了,“因为你在终点等我。”
他们在巷口分开。孙铭看着傅东走远,才转身回家。
旧城区的夜晚总是吵闹——麻将声,电视声,夫妻吵架声。但今天,孙铭觉得这些声音很踏实。
至少这里,他不用证明自己配得上。
强化营第二天清晨,孙铭刚走到实验楼门口,就看见苏琳乔站在台阶上。
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站着一位中年女人——眉眼和苏琳乔有七分相似,但神情严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苏琳乔低着头,晨风吹起她整齐的马尾,露出微微发红的眼眶。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女人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爸爸那个样子,我每天要跑医院,家里还有弟弟要照顾,你去参加强化营,谁帮我?”
“妈,就一个月……”苏琳乔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一个月?你知道一个月要交多少钱吗?八百!八百块够你弟弟上两个月的补习班了!”女人越说越激动,“而且你看你这脸色,昨晚又熬夜了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家别太要强,差不多就行了……”
孙铭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转角处,进退两难。
傅东和易云白也正好从另一边过来,看见这一幕,都停了下来。
苏琳乔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她依然站得笔直:“妈,这个强化营对我很重要。下个月的全国赛……”
“比赛比赛!你就知道比赛!”母亲打断她,“比赛能当饭吃吗?能给你爸付医药费吗?琳乔,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你是姐姐,你要懂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重,重到像一块石头砸下来。
苏琳乔不说话了。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孙铭想起昨天苏琳乔在图书馆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从容,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艺术品。她解题时偶尔会轻轻哼歌,是首很老的英文民谣,调子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