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第三天,傅东在午休时把孙铭叫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几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傅东用纸巾仔细擦干净,然后才让孙铭坐下。
“我有方案了。”傅东开门见山。
孙铭靠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旁边枯萎的藤蔓:“什么方案?”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傅东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官网的通知页面,“一等奖奖金两万,二等奖一万。我、易云白、程雪霏组队,拿到二等奖以上的概率是78%。”
孙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你们什么时候比赛?”
“原本是四十五天后。”傅东顿了顿,“但今早收到通知,赛程调整了。”
他滑动屏幕,新的通知跳出来:
“接组委会通知,因与其他国家级赛事时间冲突,本届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赛区)赛程提前。初赛时间调整为12月5日,决赛时间调整为12月22日。”
孙铭快速计算了一下:“……二十天?”
“二十三天。”傅东纠正道,“从今天算起。”
“太赶了。”孙铭皱眉,“你们还要上课,还要准备期末考试……”
“时间够。”傅东的语气很平静,“我们三个的数学基础都很好,只需要针对性强化训练。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每天保证四小时训练时间,周末全天。”
孙铭盯着他看了很久。傅东的脸在秋日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某种精密仪器启动时的指示灯。
“傅东,”孙铭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不是为你。”傅东推了推眼镜,“是为你朋友。而且,参加竞赛对我自己的升学也有帮助,这是双赢。”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几乎让人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场理性的利益计算。但孙铭知道不是。如果只是为了升学,傅东有无数种更轻松的方式,而不是赌上二十三天,去拼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所以,”傅东继续说,“我需要你朋友那边能拖一些时间。二十三天,等我们比赛结束。告诉他,钱一定会到,让他别做傻事。”
孙铭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昨天阿凯在电话里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铭哥,我真的撑不住了。医院说最迟下周五,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下周五。七天。
“拖不了那么久。”孙铭实话实说,“医院给的最后期限是下周五。”
傅东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频率很快。这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需要多少钱才能拖到月底?”他问。
“至少先交五千,他们才能继续开药。”孙铭的声音很干,“但阿凯家连五千都拿不出来了。”
傅东沉默了。银杏树的枯枝在风中轻微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午休结束了。
“给我一天时间。”最终,傅东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傅东——”
“相信我。”傅东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过会给你一个方案,就一定会给。”
他的眼神太坚定,坚定到孙铭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孙铭也站起来,“我等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上楼时,孙铭忽然说:“傅东,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任何事,告诉我。”
傅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孙铭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他画里那些冲破黑暗的光。
“好好准备期末考试。”傅东说,“这就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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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的数学课,傅东罕见地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老师在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时,傅东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5000”这个数字。第二次是易云白传过来一张纸条,问他晚自习的训练计划,傅东盯着纸条看了五秒才回复。第三次是下课前,周老师宣布下周要举行一次模拟考,傅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坐在旁边的孙铭全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傅东在计算什么——五千块钱,七天时间,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放学后,傅东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而是直接回了教师公寓。孙铭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傅东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安静地计算、思考、寻找那个微小的、可能存在的解。
晚上七点,孙铭在画室收到了傅东的消息:
「来教师公寓3栋302。现在。」
消息很短,没有任何解释。孙铭放下画笔,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秋夜的风格外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跑到教师公寓楼下时,他看见302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上楼,敲门。
门开了,傅东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镜片上有一点反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孙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进来。”傅东侧身让开。
孙铭走进房间。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各种纸张——打印的表格、手写的计算过程、银行流水单、甚至还有几张房产证的复印件。
“坐。”傅东关上门,走到茶几对面坐下,“我找到了两个方案。”
孙铭坐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感觉像在观看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魔术。
“方案一,”傅东拿起一张纸,“我母亲留下的遗产中,有一笔教育基金,我可以提前支取五千。但需要监护人和学校同时出具证明,流程至少需要十天。”
“方案二,”他又拿起另一张纸,“我父亲在海外项目的奖金即将到账,理论上我可以申请预支一部分。但需要他本人同意,而他目前所在的地区通讯不稳定,联系上他可能需要三到五天。”
傅东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孙铭面前:“这两个方案都有不确定性,但至少有一个能成功的概率是92%。”
孙铭看着那些复杂的计算过程,看着傅东在每一个变量旁边标注的概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备注和备选方案。他忽然意识到,为了这五千块钱,傅东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资源和可能性都计算了一遍。
“傅东,”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用不着这样……”
“我需要。”傅东打断他,推了推眼镜,“我需要确保,在我们拿到竞赛奖金之前,你朋友的治疗不会中断。这是计划的基础,不能有闪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但孙铭看见,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个人,在紧张。
为了一个只认识两个月的人,为了一个甚至算不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他在紧张。
“我选方案一。”孙铭说,“十天,我可以让阿凯再拖十天。”
傅东看着他:“你确定?十天可能不够,万一——”
“确定。”孙铭的声音很坚定,“我会想办法。剩下的,交给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客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傅东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嘴唇,镜片后那双专注得几乎有些偏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