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傅东最终说,“明天我就去办手续。”
他低头开始整理茶几上的纸张,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一张张归类,一沓沓对齐,最后全部收进一个文件夹里,在封面贴上标签:紧急预案A-1。
孙铭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又很温暖。
“傅东,”他轻声说,“谢谢你。”
傅东整理文件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不用谢。这是最优解。”
他总是这样说。最优解,最有效率的方式,最合理的方案。
但孙铭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最优解”。有的只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多少,计算多少,冒险多少。
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谁家在放晚间新闻。
“我回去了。”孙铭站起身,“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嗯。”傅东送他到门口,“明天见。”
孙铭走下楼梯,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302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昏暗的楼道里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傅东时的情景——那个穿着规整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少年,站在办公室的晨光里,像一棵生长在尺规作图里的青松。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冰冷,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现在他知道,那棵青松的根系,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柔软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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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始,高二(三)班的学生们发现,傅东、易云白和程雪霏三人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学习状态。
他们每天早晨提前一小时到校,在空教室里做竞赛题;午休时间永远在图书馆的研讨室,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晚自习结束后,他们还会留在教室加练到十点。
“他们疯了吧?”陈风看着又一次匆匆吃过晚饭就回教室的三人,目瞪口呆,“这才刚考完期中啊。”
“全国数学竞赛提前了。”苏琳乔轻声说,“我听见傅东和数学老师说的。”
“这么拼,能拿奖吗?”
“不知道。”谭林摇头,“但那可是傅东。他想做的事,好像还没有做不到的。”
孙铭坐在座位上,看着傅东空着的座位——桌面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英语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伸手把那本笔记合上,边缘对齐,放在桌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阿凯发了条消息:
「钱的事有眉目了,再等十天。一定别做傻事,等我。」
几分钟后,阿凯回复:「铭哥,真的能行吗?」
孙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字:
「信我。」
发送。
他放下手机,翻开数学课本。下周要讲立体几何,他的薄弱环节。傅东说过,这部分和他的美术思维最能结合,他应该能学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陆续有同学离开,最后只剩下几个住校生在自习。
孙铭做完一套立体几何的基础题,抬头看了看钟——八点半。傅东他们应该还在训练。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经过三楼那间亮着灯的空教室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讨论的声音。
“这个题可以用数形结合,你看这里——”是易云白的声音。
“但用向量法更简洁。”程雪霏说。
然后是傅东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两种方法都试一遍,比较效率和准确率。时间有限,我们需要找到最快最稳的解法。”
孙铭透过门缝看进去。
教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桌上摊着各种参考资料。傅东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讲解什么。易云白和程雪霏坐在下面,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提问。
灯光很亮,照得三个人的脸都有些苍白。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某种燃烧的东西。
孙铭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画室。
画架上那幅深海系列还差最后几笔。他调好颜料,拿起画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浮现的是傅东站在白板前的背影,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是那句“我需要确保,在我们拿到竞赛奖金之前,你朋友的治疗不会中断”。
笔尖终于落下。
深蓝,钴蓝,群青,一点点白色。颜料在画布上混合、流淌、交融,呈现出深海最深处那种幽暗又涌动的质感。
他在画面的左上角,加了一束光。
不是太阳光,不是月光,是某种更深处的、自己发出的光。微弱,但倔强,穿透厚重的黑暗,在深海里划出一道温柔的轨迹。
就像有些人,不需要多么耀眼,只要在那里,亮着,就足够了。
孙铭画到很晚。放下画笔时,手指已经僵了,身上沾满了颜料。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束自己加上去的光,忽然笑了。
原来傅东说得对。数学和美术,理科和艺术,看似是两个世界,其实在最深处是相通的。
都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黑暗中寻找光,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画室的灯还亮着,在深夜里像一颗孤独的星。
而在这颗星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另一颗星亮着——在空教室里,在白板前,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计算里,三个少年正在为一个承诺而战。
时间只剩下二十天。
但孙铭相信,他们能做到。
就像他相信,深海里的那束光,终会抵达海面。
就像他相信,傅东说“会给你一个方案”,就一定会给。
有些信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计算。
它就在那里,像深海里的光,像公式里的真理,像这个秋夜里亮着的两盏灯。
虽然遥远,但彼此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