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赵府的管家就带着人等在门口了。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那马车比寻常的宽敞许多,车身是深褐色的木头,刷了好几层桐油,在晨光里发着亮。车篷是青灰色的厚布,四角坠着铜铃铛,风一吹就叮当响。帘子掀着,里面铺着几层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放着两个软枕。车辕上刻着赵家的标记,旁边挂着一盏小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一个“赵”字,墨迹还没干透。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体面的石青色长衫,腰板挺得笔直。他看见苗洛她们出来,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几位姑娘,老爷吩咐备了马车,送姑娘们一程。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权当感谢姑娘救了我赵府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是一块令牌,纯金的,沉甸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刻着“通兑”二字,边缘錾着细密的花纹。“这是我家老爷的一点心意。往后姑娘们走到哪儿,只要是赵家开的客栈、驿站、酒楼,拿出这块令牌,一律免费。住店、吃饭、喝茶,分文不收。”
苏珩夏的眼睛亮了,凑过来看那块令牌。“哇,金的!”
管家笑了笑,把令牌双手递到苗洛面前。苗洛看了一眼,接过来,收进袖子里。
苏珩夏已经跑到马车旁边了,伸手摸摸车篷,又摸摸车辕上的铜铃铛,回头喊:“曹鸿!你快来看!这马车好大!里面还有褥子!软软的!”
曹鸿站在原处没动,只是看了那马车一眼。苏珩夏又喊了一声,她才慢吞吞地走过去。苏珩夏已经爬上车辕了,手里攥着缰绳,跃跃欲试。“我来赶车!我在山上的时候赶过!师父的驴车就是我赶的!”
曹鸿站在车下,仰头看着她。“那是驴。这是马。”
“差不多的!”
“差很多。”
苏珩夏不理她,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学着车夫的样子“驾”了一声。马没动。她又“驾”了一声,马还是没动。她回头求助地看着曹鸿。
曹鸿叹了口气,翻身上了车辕,从苏珩夏手里拿过缰绳。她的手轻轻一抖,马就迈步了,稳稳当当的,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苏珩夏坐在她旁边,拍着手笑。“曹鸿你真厉害!你怎么什么都会?”
曹鸿没理她,目视前方。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苗洛和卓诺上了车。车厢里确实宽敞,两个人坐着一点都不挤。褥子软软的,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新的,刚换过的。苗洛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走得很稳,铜铃铛一声一声的,不紧不慢,像是在数路。卓诺坐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偶尔碰一下。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苏珩夏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曹鸿偶尔应一声。风把铜铃铛的声音送进来,又送出去。苗洛没有睡着,但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着。那只手不疼,不麻,也不抖。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她知道。从那天晚上开始,从那个墓、那只笔、那个名字涌进她脑子里开始,那只手就不一样了。不是坏了,是满了。像是一个空了很久的杯子突然被注满了水,杯壁还是凉的,但水是温的。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手指间流动,在掌心里盘旋,在指尖聚集,又散开。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那只手听话得很,和右手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不一样。
马车走了五天。
第一天,苏珩夏赶了一上午的车,兴奋得很,嘴里不停地“驾驾驾”,马被她催得小跑起来,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曹鸿伸手按住缰绳,马慢下来。苏珩夏撅嘴。“曹鸿,你干嘛?”
“颠。”
苏珩夏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帘子垂着,什么都看不见。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哦。”然后乖乖坐好,手里的缰绳松了,马又恢复了慢悠悠的步子。
第二天,苏珩夏的兴奋劲儿过了,开始觉得无聊。她靠在曹鸿肩上,一会儿说渴了,一会儿说饿了,一会儿又说腿麻了。曹鸿不理她,她也不恼,自己从箱子里翻出干粮啃,啃完了又翻出水壶喝,喝完了又开始说话。
“曹鸿,你说北边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
“会不会很冷?”
“可能。”
“会不会有雪?”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