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珩夏又靠回去,晃着腿。“苗洛姐说要去北邙。北邙是什么地方?”
曹鸿没回答。苏珩夏等了一会儿,也不追问了,自己在那里猜。“是不是有山?是不是有河?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的树?”
曹鸿看着她,说了一句。“到了就知道了。”苏珩夏笑了,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别的。
第三天,苏珩夏累了。她缩在车辕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摔下去。曹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苏珩夏靠在她肩上,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就睡着了。曹鸿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扶着苏珩夏的胳膊,马走得很慢,铃铛声也轻了。
车厢里,苗洛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是大片的田野,刚收过庄稼,光秃秃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去,很快就看不见了。她放下帘子。
卓诺坐在对面,看着她。“累不累?”
苗洛摇了摇头。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还是温的,和第一天一样。
第四天,田野不见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丘陵。路开始不好走了,马车颠簸得厉害。苏珩夏不敢再坐在外面,缩进车厢里,抱着她那个裂了好几道缝的木箱,随着车子一晃一晃的。曹鸿一个人在外面赶车,风吹着她的头发,深褐色的衣摆在风里飘。
苏珩夏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曹鸿好厉害。”她小声说。没人接话。她自己点了点头。“真的好厉害。”
第五天,天没亮就出发了。路越来越宽,车马渐渐多起来,都是往北走的。苏珩夏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许多商队,骆驼,还有蒙着面纱的人。她兴奋起来。“到了吗?到了吗?”
曹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快了。”
中午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黄色的线。不是山,不是云,是城墙。土夯的,又高又厚,被风沙磨得棱角都圆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陈旧的金色。城门开着,进出的人很多,有牵着骆驼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行人,有骑着马的官兵。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懒洋洋地检查着过往的行人,也不怎么仔细,看两眼就放行了。
苏珩夏趴在车窗上,看着那道城墙。“好大……比京城的还大?”
“不一样。”卓诺说。“京城的是砖,这是土。”
苏珩夏“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那我们现在进去吗?”
苗洛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掌心朝上。从昨天晚上开始,那只手就不太对劲了。不是疼,是痒。不是皮肤外面的痒,是里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指缝里爬,在掌心里钻,在手腕上绕圈。她握紧拳,痒就变成涨;她松开,涨又变成热。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和右手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她知道不一样。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的声音涌进来,嘈杂的,热闹的。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孩子在跑,有驴在叫。空气里有沙子的味道,干干的,呛呛的,和南方那种湿漉漉的甜不一样。
苗洛的左手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抖,是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弹了一下。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掌心朝上,五指伸得直直的。那股热从掌心涌出来,涌到指尖,涌到手腕,涌到手臂。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车停了。曹鸿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到了。”
苏珩夏第一个跳下车,站在街上东张西望。卓诺也下了车,站在车旁,等着苗洛。苗洛坐在车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不抖了,不跳了,也不痒了。但它醒着。她知道。它在听,在等,在感受这个方向的风,这片天空的光,这座城里的每一粒沙。她握了握拳,松开,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左手又跳了一下。比刚才轻,像是打招呼,像是在说:你来了。苗洛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城。土墙,土路,土房子。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沙,打在脸上,微微地疼。
她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着。掌心是热的,和别处不一样。她不知道那只手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它知道。它知道该往哪里走。它知道要找什么。它知道,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里,那个墓,那支笔,那个名字,都在这里。
她迈了一步。左手没有动。又迈了一步,还是没有动。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安安静静的,和右手摆在一起,看不出什么不同。但她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看她。不是看,是在感受。感受这片空气,这阵风,这粒沙。它在找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城的那一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土房,更窄的巷子,更深的影子。但她知道,它在那边。
“走吧。”她说。卓诺没有问她去哪里。只是跟在她旁边,走在她左边,左手边。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