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看着魔蛛消失的方向，那个方向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月光照在那里，和照在别处没什么两样。但她就是看着，一动不动，像是那边还有什么东西没走。然后她的头开始疼。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疼，是突然的，像有人从里面用锤子砸她的颅骨。眼前的光碎了，月亮碎成几瓣，星星碎成无数点，山头、树木、卓诺的影子，全都碎成一片一片的，旋转着，往下坠。她手里的银剑掉了。她听见金属落地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另一只手的青剑还在，她用它撑住地面，剑尖插进土里，撑着她不让自己倒下去。但她还是跪了，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她没感觉到疼。

脑子里的画面不是她的。

一个墓。很大的墓，比她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墓门是石头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字，一笔一画，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墓门关着，关得很紧，缝隙里透出光，不是烛火的光，是另一种，冷的，白的，像是月光被关在里面关了很多年。

“苗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听不清是谁在喊，但她知道是卓诺。她想回应，嘴张开，发不出声。那些画面把她的声音吞了，把她的意识也吞了。

她看见一只手。不是她的手。那只手很白，白得不正常，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手里握着一支笔，笔杆是黑色的，笔尖蘸着朱砂，红得发亮。那只手在写什么，写在什么地方？看不清，只有笔尖在动，一撇一捺，一个字——“北”。又一个字——“邙”。北邙。然后画面碎了。

“苗洛姐！苗洛姐你怎么了！”苏珩夏的声音，也在很远的地方，也在水里。苗洛想摇头，想告诉她自己没事，但她的头动不了，身体也动不了，只有那些画面在动，像河水，像瀑布，把她往下冲。

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

不是真的掐，是画面里的。一个女人，浑身泛着红光，那光不是热的，是冷的，和墓门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一样。她的脸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烧红的，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永远烧不完。那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不是她的脖子，是别人的。她听见自己说话了，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个女人的，低哑，沉厚，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

“琼光。你坏事做尽，却隐瞒了这么多年。杀了自己孩子的父亲，把你的孩子剥去神籍，丢到凡间。”那声音在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翻出来的笑。“你可真是好可笑啊。总有一天，我会出来的。”

棺材盖上了。不是慢慢盖的，是猛地合上，砰的一声，把所有的光都关在里面。那声巨响在苗洛脑子里炸开，炸得她浑身一震，眼前的画面碎了，碎成千万片，往下坠，往下坠，坠进黑暗里，不见了。

她跪在地上，青剑还撑着她，剑身弯了一个弧度。她的左手按在地上，五指张开，指尖插进土里。那只手不抖了，不仅不抖，还充满了力气。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其他地方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软绵绵的，空的；左手不是，左手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肩膀灌进去，灌进手臂里，灌进手指里，灌进指尖。

她晃了晃脑袋，眼前的碎光慢慢合拢，月亮还是月亮，星星还是星星，山头还是山头。卓诺蹲在她面前，手伸着，想碰她又没碰。苏珩夏站在旁边，嘴张着，眼泪挂在脸上，不敢出声。曹鸿站在几步外，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苗洛抬起头，看着卓诺。“往北边走。”

卓诺的手顿了一下。“北边？”

“北邙。”苗洛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但它就在嘴边，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她开口。

苏珩夏擦了一把眼泪。“北邙是什么地方？”

苗洛没有回答。她撑着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晃了一下，卓诺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挣开，站了一会儿，稳住了。

曹鸿开口。“往北边走也要有钱。”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实际的事。“我们现在连住店的钱都不够了。”

卓诺看了苗洛一眼。“先回赵府。如果里面的人都没事，就回去拿钱。”

苏珩夏点头。“对对对，赵老爷还欠我们一百两呢。”

苗洛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那把青剑，转身往山下走。卓诺跟在她旁边，苏珩夏和曹鸿跟在后面。月光照着四个人的背影，歪歪扭扭的，像四根被风吹弯的树。

赵府的门关得很紧。不是普通的关，是从里面闩上的，推不动，踹不开。卓诺试了两下，门板纹丝不动。她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肩膀沉下去，猛地撞上去——轰的一声，门闩断了，门扇往两边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卓诺伸手挡住，侧身让苗洛先进去。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黄黄的，晃晃的。赵老爷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歪着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地上躺着侍卫和奴婢，横七竖八的，有的趴在石板上，有的靠在柱子边，有的蜷在台阶下。他们的头还是歪的，但不是那种活人做不到的角度了，是软的，像没有骨头的布偶。

苏珩夏躲在曹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他们……死了吗？”

苗洛没有回答。她径直穿过院子，经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经过歪着头睡着的赵老爷，往后面的小姐闺房走。卓诺跟上去，手按在短刃上。苏珩夏拉着曹鸿的袖子，小跑着跟上去。

小姐闺房的门开着。赵小姐躺在床上，还是那个姿势，手腕和脚踝还绑着绳子，和苗洛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的脸色白了些，嘴唇干裂，但呼吸是稳的。苗洛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些绳子。绳子勒进肉里，磨破了皮，结着黑紫色的痂。苗诺伸手，卓诺便把自己的匕首给了苗洛。赵小姐的手腕垂下来，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苗洛握住那只手，翻过来，看手腕内侧。皮肤上有勒痕，有旧伤，有新伤，但没有蜘蛛。她又翻过另一只手，也没有。她掀起被子的一角，看赵小姐的脚踝，也没有。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在赵小姐的指尖轻轻扎了一下，血珠冒出来，红的，正常的红。没有紫色，没有黑色，是人的血。

苗洛把银针收起来，在床边坐下，把赵小姐的手腕放在脉枕上。脉很弱，但很规律，是长期不进食、不活动的那种虚，不是邪祟入体。

她开始施针。第一针扎在合谷，第二针扎在内关，第三针扎在百会。赵小姐的眉头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她看着苗洛，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然后她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

“求求你。”她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石头。“救救我的父亲。还有府上的人。我们被妖怪控制了，全都控制了。求求你……”

苏珩夏从曹鸿身后探出来。“你别急，你父亲没事，外面的人都——”

赵小姐没听见她说话。她只是看着苗洛，手抓着苗洛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嵌进布料里。

“求求你。”

苗洛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已经没事了。”

赵小姐愣住了。她的嘴还张着，手还抓着，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很弱，像快要灭了的灯。

卓诺走过来，站在床边。“你先好生休养。外面的人我们会救治。等你好了，我们再和你父亲商议。”她顿了顿。“姑娘，你先安心睡觉。”

赵小姐看着她，又看看苗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苏珩夏在旁边使劲点头。“对的对的！你睡一觉就好了！我们姐姐可厉害了！什么病都能治！”

赵小姐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淌，一滴一滴的，落在枕头上。她的手慢慢松开苗洛的袖子，垂在床边。眼睛还睁着，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慢慢合上了。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的，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