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站起来，走出房门。院子里，那些侍卫和奴婢还躺着，横七竖八的。月亮已经偏西了，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歪着的头上，照在他们苍白的脸上。苗洛站在院子中央，看了看四周。
“把他们抬过来。”她说。
曹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抬起手，阴气从袖子里漫出来，黑沉沉的，贴着地面往前流。那些阴气像无数只手，托起地上的身体，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搬到院子中央，排成一排。头朝南，脚朝北，整整齐齐的。
苏珩夏蹲在旁边，看着那些歪着的头，咽了咽口水。“头都扭成那样了，还能活吗？”
苗洛没有回答。她走到最近的一个侍卫身边，蹲下来。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赵府的衣裳，腰上挂着刀。苗洛伸手按颈椎和肩膀交界的地方，人活着的时候，那里的脉搏会跳。她的指尖陷进肉里，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弱，但确实在动。是血。是心跳。是活人才有的东西。
“还活着。”她说。
苏珩夏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们都死了。”
苗洛从袖子里摸出银针。第一针扎在风池，第二针扎在大椎，第三针扎在肩井。针扎下去的时候，那个侍卫的身体弹了一下，像是被电到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张了张，没醒，但呼吸重了些，沉了些，像是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了。
苗洛站起来，走到下一个侍卫身边。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针。头正过来，呼吸变沉。一个，两个，三个。她一个一个地扎，动作很快，很准，像做了很多遍。苏珩夏蹲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歪着的头一个一个正过来，看着那些苍白的脸慢慢有了一点血色，看着那些紧闭的眼睛在眼皮下面转动，像在做梦。
曹鸿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她的阴气还在地上铺着，黑沉沉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那些人的身上，暖着他们。
苗洛扎完最后一个奴婢，站起来。她的腰有点酸，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卓诺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往正厅走。
正厅里，赵老爷还坐在主位上，歪着头，闭着眼，和刚才一样。苗洛走进去，手按在青剑的剑柄上，慢慢拔出剑刃。银色的剑身在烛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她走到赵老爷面前。
没有丝线。没有蜘蛛。什么都没有。只有人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弱，但很稳。她把剑收回去，插回鞘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银针，和刚才一样，扎在风池、大椎、肩井。赵老爷的头慢慢正过来，脖子咔咔响了几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张了张，没醒。
苗洛又扎了一针，在百会。赵老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皮开始颤，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苗洛，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睛红了。
“仙、仙人？”他的声音在抖。“您是仙人吗？”
苗洛没有回答。赵老爷自己挣扎着要起来，腿软，站不稳，又跌回椅子上。他不管，扶着椅子的扶手，又要跪下去。
“仙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女！我们一家都被妖怪控制了！那妖怪——”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一脸。
苗洛看着他。“已经没事了。”
赵老爷愣住了。他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了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
“令嫒已经醒了。”卓诺站在门口，声音很平。“身体虚弱，需要调养。没有大碍。”
赵老爷的嘴张得更大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哆嗦着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仙人！如果您能救我家小女，我愿意出黄金百两！不，黄金千两！”他的声音在发抖。“还有，从今往后，只要是您和您的朋友，但凡是我赵家开的驿站、客栈，全都免费！一分不收！仙人，求求您——”
苗洛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起来。”
赵老爷不敢起来。苗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赵老爷被卓诺扶起来的声音，听见他还在说“仙人仙人”，听见苏珩夏在旁边说“你女儿真的没事啦，我们苗洛姐已经把她治好了”。
她没有回头，走进院子里。月光照在那些躺得整整齐齐的人身上，照在他们苍白的脸上。他们的头已经正过来了，呼吸也稳了，只是还没醒。曹鸿站在旁边，阴气已经收了，深褐色的长衣在风里轻轻飘。
院子角落里，一个奴婢慢慢睁开眼睛。是翠儿，赵小姐的那个贴身丫鬟。她躺在地上，头正对着院墙，眼睛看着墙根。她的眼珠子动了一下，黑色的，和正常人一样。然后她的眼珠子又动了一下，紫色的光从瞳孔深处亮了一瞬，像闪电，像磷火，亮了一下就灭了，快得像是错觉。
她的手动了动，袖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很慢，很小，从袖口钻出来，是一只蜘蛛。紫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八条腿细细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它趴在翠儿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跳下去，钻进石板的缝隙里。又一只从她袖子里爬出来，又一只，又一只。它们很小，很快，钻进墙角的裂缝里，钻进桂花树的根下，钻进屋檐的瓦片下。眨眼之间，全都不见了。
翠儿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平稳，和旁边那些人一样，沉沉的，像在做梦。
苗洛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有一点微微的热，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那种感觉还在。满满的，像有什么东西住在里面，很安静，但醒着。
卓诺从正厅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赵老爷安置好了。明天再来看他。”
苗洛点了点头。
苏珩夏从正厅跑出来，背上那个裂了好几道缝的木箱一晃一晃的。“苗洛姐！赵老爷说要给我们一百两黄金！还有以后住店都不要钱！哇——”
苗洛看着她。“一百两黄金，你背得动吗？”
苏珩夏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那个已经裂了缝的木箱，又看看自己的胳膊。“应该？……背不动。”
曹鸿在旁边嗤了一声。
苏珩夏转过头瞪她。“你笑什么！”
曹鸿没理她，转身往外走。苏珩夏追上去。“曹鸿你等等我！”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走远。卓诺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月亮快要落下去了，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很淡的墨在天上画了一笔。
“北邙。”卓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