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从床上猛地坐起来。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她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是那片暗红色的血泊，亚麻倒在血里，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那画面太近了，近得像是刚刚发生的事。她能闻到血腥味，能闻到火把燃烧的焦烟味，能闻到木屋被踩碎时扬起的尘土味。她的手在发抖，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门开了。

亚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走进来，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土布衣裳，头发用头帕包得整整齐齐，耳垂上缀着小银环。她把汤放在床边的小几上，伸手摸了摸苗洛的额头。

“我的黛帕彩，做噩梦了？”声音低柔，带着苗洛熟悉的那种、仿佛山涧溪流般的韵律。

苗洛看着她。那张脸——额头宽阔，眉眼细长，颧骨略高，眼角的皱纹像树叶的脉络，层层叠叠。那双手——粗糙的，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捣药磨出的茧子。那衣裳——靛蓝色的，袖口绣着细密的蕨菜纹，是亚麻自己纺的线，自己织的布，自己一针一针绣的花。

可是。

苗洛盯着那张脸，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刚才的梦，梦里有什么？血。火把。破碎的木门。还有——还有什么？她的头开始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

“苗洛？”亚麻唤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苗洛定了定神，看着亚麻的脸。那张脸上有关切，有担忧，和每一天早晨醒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不是亚麻。”她说。

亚麻愣了一下。“苗洛，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做噩梦吓着了？”

苗洛已经下了床。她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往门口走。亚麻在后面叫她，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关切。她没回头，推开门，穿过堂屋，走进厨房。灶台是冷的，没有火，没有烟，锅是空的，碗是空的，连一根柴火都没有。她打开碗柜，里面什么都没有。她打开米缸，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空荡荡的陶罐和竹篓。那些陶罐上还有亚麻手绘的纹路，那些竹篓还是亚麻亲手编的。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除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米，没有盐，没有干辣椒，没有腌鱼，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家里该有的东西。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边，拿起那把菜刀。刀刃很亮，映出她的脸。霜白的发，苍白的脸，和那双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眼睛。她握着刀，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刀。

没有血。

刀刃划过皮肤，皮肤翻开，露出里面的肉。没有血。那些肉是粉白色的，干巴巴的，像蜡像，像很久以前就死了的东西。她把刀放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伤口没有愈合，也没有流血，就那么翻着，露出里面死气沉沉的白。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然后是亚麻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关切，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苗洛，你在做什么？伤着自己怎么办？”

苗洛转过身。

亚麻站在厨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不是亚麻。”苗洛又说了一遍。

亚麻没说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她的头开始转。不是转头，是头在转。从前面转到侧面，从侧面转到后面，从后面转回来。三百六十度，一圈，又一圈。转的时候没有声音，脖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转着，像一只猫头鹰，又像一个被拧了发条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