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踏进赵府大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对。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赵府”二字,金漆描边,气派得很。门口的石狮子也威武,爪子下按着绣球,眼睛瞪得溜圆。可那匾额上的金漆太新了,新得像昨天才描上去的。石狮子也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天天有人擦。一个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子,不该这么新。
带路的家丁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苗洛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家丁的肩背挺得太直了,直得不自然。正常人走路,肩膀会微微晃动,他不晃。像一根木棍在地上移动。
苗洛收回目光,跟着他穿过前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香气浓得发腻。那香气不像是从花里飘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把整瓶桂花油泼在了空气里,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
前院站着几个侍卫,一动不动。不是站岗的那种不动,是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都不转一下。苗洛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的目光没有跟着她移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方,像几尊蜡像。
苗洛仔细看了一眼。那些侍卫的脖子上,有细细的丝线,透明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丝线从他们的衣领里伸出来,往上延伸,消失在头顶的枝叶间。不止脖子。手腕上也有,脚踝上也有,细细密密的,把他们整个人缠住,像是提线木偶。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正厅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他穿着绸缎长衫,戴着玉扳指,看起来是个体面的老爷。看见苗洛进来,他站起来,迎上前,满脸愁容。
“医师,您可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小女这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您可得救救她啊。”
苗洛看着他。这个男人的脸上有表情,眉毛皱着,嘴角往下撇,眼眶红红的,看起来确实很伤心。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也没有血丝,干干净净的,像是画上去的。
“令嫒什么症状?”苗洛问。
赵老爷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用力,像是在演一出戏。“小女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从那以后就变得痴痴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住。有时候还发狂,见人就咬。前几日,还把府里的一个丫鬟咬伤了。”
他抹了抹眼角,那里什么都没有。“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说是受了惊吓,开了安神静心的药方。可吃了三四个月,一点起色都没有。”他抬起头,看着苗洛,目光殷切。“医师,您可有什么办法?”
苗洛没回答。她看着赵老爷的脸,看了一会儿。“带我去看看小姐。”
赵老爷连忙点头,站起来,亲自带路。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一步,间距一模一样。
穿过一条长廊,拐了两个弯,到了一间屋子前。门关着,窗子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去一点光。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赵老爷过来,福了福身。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照镜子。
赵老爷推开门。“医师,请。”
屋里很暗,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腥气。苗洛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一张雕花大床摆在屋子正中间,四个角各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绑着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绑在一个人的手腕和脚踝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她被绳子拉成一个大字,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听见门响,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
她开始挣扎。手腕和脚踝在绳子里扭动,麻绳勒进皮肉,磨出血痕。她不管,只是拼命地挣,拼命地扭,嘴张着,露出牙齿,朝门口的方向咬。不知道是在咬谁,就是朝着那个方向,一下一下地咬,牙齿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她。
赵老爷在旁边叹气。“医师您看,就是这个样子。清醒的时候还好,一犯起病来,谁都不认。我们没办法,只好把她绑起来。”
苗洛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那女子挣扎得更厉害了,手腕上的血顺着绳子往下滴,她嘴里发出更尖锐的叫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药碗匆匆走进来。她穿着青布衣裳,梳着双丫髻,是府里丫鬟的打扮。她看见屋里的情形,连忙把药碗往桌上一放,跑到床边,按住那女子的肩膀。
“小姐,是我,翠儿。是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很稳,轻轻地按着那女子的肩,不让她挣扎得太厉害。“小姐,您别怕,是我。我在这儿呢。”
那女子听见她的声音,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翠儿,眼睛里的凶光慢慢褪去一些,变成了茫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翠儿的眼泪掉下来了。“小姐,您喝药。喝了药就好了。”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药碗,那女子忽然又挣扎起来,头猛地往前一伸,嘴张开,朝翠儿的手咬过去——
苗洛一步上前,抓住那女子的手腕,把她按回去。她的力气不大,但角度很巧,那女子的手被她压在床上,动弹不得。牙齿咬了个空,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女子更加癫狂了。她整个人在床上扭动,像一条被钉住的蛇。手腕和脚踝在绳子里磨出血痕,血珠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淌。她嘴里发出尖锐的嘶叫声,不是人的声音,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的、破碎的嘶叫。
苗洛按着她的手,回头看翠儿。“出去。”
翠儿愣了一下。
“出去。”苗洛又说了一遍。“把门关上。谁都不要进来。”
翠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上挣扎的小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苗洛没看她,只是按着那女子的手腕,目光落在那一道道被绳子磨破的伤口上。
翠儿终于转身,跑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那女子还在挣扎,但力气小了些。她不再嘶叫了,只是喘着粗气,眼睛盯着苗洛,瞳孔里映出苗洛霜白的发。
苗洛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女子没有立刻动。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的血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苗洛看着那些伤口,看着血珠从破开的皮肉里渗出来,看着——
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动。
不是肌肉的抽搐,不是血管的跳动。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在血肉之间,在那些被绳子磨破的伤口深处,蠕动。
苗洛没有动。她看着那一道道伤口,看着血珠从里面涌出来,看着那些蠕动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先是几根细细的腿。黑色的,毛茸茸的,从伤口边缘探出来。然后是更多的腿,然后是圆鼓鼓的身体,然后是一整只蜘蛛,从伤口里爬出来,停在女子的手腕上,八只眼睛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
它爬出来的地方,血还在流。但那伤口里还有东西在动。又一只蜘蛛爬出来,又一只,又一只。从那一道小小的伤口里,爬出了十几只蜘蛛。它们爬满了女子的手腕,八只腿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移动,留下细细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