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不动了。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瞳孔涣散，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些蜘蛛从她手腕上爬下来，沿着床单爬行，速度很快。它们排成一列，朝苗洛的方向爬过来。爬到床沿，停下来。最前面的那只蜘蛛抬起头，八只眼睛盯着苗洛。

然后它张嘴了。

蜘蛛的嘴很小，看不清牙齿，只能看见两片螯肢在动。从螯肢中间，吐出一根丝。很细，很白，在暗处反着光。那根丝朝苗洛射过来，快得像一支箭。

苗洛侧身。丝线擦着她的肩膀过去，粘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轻响。更多的蜘蛛张嘴了。十几根丝线同时射过来，织成一张网，朝苗洛罩下来。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那些丝线擦着她的衣角过去，粘在左边的墙上。又一批丝线射过来，她往右迈了一步，丝线粘在右边的墙上。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都恰好避开。那些丝线在她身后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没有一根碰到她。

那些蜘蛛停下来了。它们聚在一起，八只眼睛都盯着苗洛，螯肢在动，像是在交流什么。然后它们同时转身，沿着床单爬回去，爬回那女子的手腕上，爬回那些伤口里。一只，两只，三只——十几只蜘蛛，全部钻回了那一道道伤口里。

那女子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看着苗洛，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苗洛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腕。那些伤口还在渗血，但里面的东西不动了。她弯腰，从袖子里摸出随身带的银针和药粉，蹲下来，给那些伤口上药。动作很快，很轻，像是给一个普通的病人包扎。

那女子没有挣扎，只是躺着，看着屋顶。

苗洛包扎完，站起来，转身走出去。

正厅里，赵老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看见苗洛出来，连忙站起来，迎上前。“医师，小女怎么样？”

苗洛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皱着眉，撇着嘴，眼眶红红的，像是一个为女儿忧心的父亲。

苗洛开口。“你不是最清楚吗？”

赵老爷愣住了。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僵住了。那张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揭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另一张脸。

他歪着头，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过去，发出“咔咔”的声响。嘴角咧开，咧得很大，大得不像人的嘴。从那张嘴里发出的声音，不是他的声音，是一个又尖又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在石头上。“你挺聪明的嘛。被你发现了。”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他。正厅外面，那些站在院子里的侍卫，同时转过身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他们的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笑容。嘴角咧开，眼睛弯着，眉毛挑着，一模一样。

“被你发现了。”他们齐声说。几十张嘴同时张开，同时闭合，发出同一个声音。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叫。

“被你发现了。被你发现了。被你发现了。”

苗洛没有跑。她知道跑不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老爷，看着那些侍卫，看着那一张张一模一样的笑脸。她想到了卓诺。卓诺还在外面等她。她得出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

赵老爷的头又歪了歪，脖子发出更响的“咔咔”声。“你想走？”

苗洛没有回答。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赵老爷笑了。那笑容更大，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从那个黑洞里，涌出无数根丝线。白色的，细细的，密密麻麻，朝苗洛射过来。

苗洛转身就跑。

她跑出正厅，跑过那些侍卫身边。那些侍卫没有追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重复着同一句话。“被你发现了。被你发现了。被你发现了。”

她跑过长廊，跑过前院，跑过那些桂花树。空气里的甜香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她看见前面有光，是门。赵府的大门。

她朝那扇门跑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眼前忽然一花。

不是门。是墙。一堵白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她转过身，身后不是长廊，不是前院，是另一堵墙。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她被困住了。

那些声音还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被你发现了。被你发现了。被你发现了。”

苗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墙。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至少现在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回走。那些声音跟着她，一直在响，一直在响。她走进正厅，赵老爷还站在那里，歪着头，咧着嘴。

“不跑了？”他问。

苗洛看着他。“你是谁？”

赵老爷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笑着，笑着。

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苗洛围在中间。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老爷那张不属于他的脸。她想起卓诺还在外面等她。她得出去。

但她现在出不去。

丝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密。苗洛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