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壁薄,隔音差,一大早,便有洗漱声、咳痰声、擤涕声、锅碗瓢盆声轮番响起,如同一出乱七八糟的闹剧。太阳底下无新事,日复一日,划破清晨混沌而潮热的空气。
钟虞在六点准时醒来,洗漱完毕,早餐是馒头配凉白开,囫囵吞枣地塞满了胃。
兴许是昨夜吹风淋雨,她发觉嗓子有些疼,喝凉水就像吞刀片,呼吸也不太通畅。
她想,估计是感冒了。
但钟虞也没太当回事儿,出来打工这些几年,她时常没日没夜地干活,少不了生点小病小伤,只要不致命,也就这样凑合着活下去了。
一切整理完毕,她才迟迟地打开手机,如同等待死刑宣判的犯人。
出乎意料的是,社交软件列表里一条新消息也没有,空空荡荡,粉饰似的太平。
什么情况?
何承志没把昨晚的事情告诉杨秀梅?
钟虞原以为得到的会是一通辞退消息,然而一片空白。她想不通,疑心重重,于是挎上包,起身出门。
刚推开门,迎面撞见一只从对门婆婆家里逃逸出来的蟑螂,高速凶猛,油光水滑,眼看就要蹿进她家门口。
钟虞比它更快,面无表情地抬起脚,精准踩中,鞋面重重地碾了几下。
直到确认不会诈尸为止,她拿出湿巾用力擦了擦鞋底,弯腰把与地面融成一色的遗体包起来。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钟虞笑眯眯念叨着,两根手指小心地捏着纸团边缘。
途经旁边蚊虫环绕的垃圾桶,面不改色地丢进去,毁尸灭迹。
坐在小板凳上喝豆浆的邻居被她杀气腾腾的动作吓了一跳,翻了个白眼:“要死啊,女孩子家家一点也不文静,一大早整这些动静。”
淡蓝色的天空挥洒晨光,照进黑不溜秋的小巷,昏昏的,明明灭灭,像是蒙着一层金纱。
炙亮的金纱笼罩了钟虞一身,衬得面容雪白柔和,如同圣光普照的圣女像。她骤然侧目,温声提醒道:“阿姨啊,你脚上还有一只。”
邻居原地起立,发出防空警报似的尖叫声。
当她气急败坏地发现拖鞋里什么也没有的时候,钟虞已经走远,准时搭乘公交车前往商业街。
大雨一早才停,地面仍旧湿漉漉的,浑浊的积水里倒映着模糊的街景,早高峰时期人来人往。
戴着口罩的钟虞从满满当当的公交车里挤出来,走进便利店。
环顾四周,老板杨秀梅不在,前台坐着杨秀梅的女儿杨澜,正垂着头写卷子。
一看见钟虞走进来,她头也不抬地说:“小声点,我写作业呢!”
“你今天不上课?”
“请病假了。”杨澜把黑色水笔转来转去,瓮声瓮气,“哼,等会儿我就传染你。”
钟虞听她声音就知道小姑娘是感冒了,也懒得和她较劲,转身走进员工室。正要换衣服,忽然感到一丝尖锐的冷意从脊椎末端蹿起。
她本能地转身,但员工室内空无一人。
钟虞蹙眉,扫视了一圈,把柜子都拉开,但也没发现什么。她没再脱衣服,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员工服配套的红马甲。
钟虞迈出门,杨澜瞥了她一眼,哼笑:“臭美。”
钟虞看向她:“最近有没有人进过员工室?”
“有啊,我妈,我,你。”杨澜说,“干嘛,你在里面捡到钱啦?”
钟虞摇摇头,疑心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思来想去什么也没说,拿起拖把就开始干活。
杨澜正和英语试卷较劲,尖瘦的小脸分外严肃。钟虞拖地前看她写到了完形填空,拖完一圈回来,试卷上一个字都没多。
杨澜写得全神贯注,如临大敌。忽然,一道圆圆的黑影向下投在试卷上:“选A。”
杨澜下意识地填上A,又盯着下一题。
“选C。”
下一题。
“B。”
“……”
“D。”
“……”
杨澜跟着写完了一整道大题,面红耳赤地拍桌子:“是你写作业还是我写啊?”
钟虞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那你自己写吧。”
“……别啊。”小姑娘犹豫地拉住她的衣角,“你、你英语怎么这么好?”
钟虞淡淡笑了笑,没说话。
她自小就爱乱跑,喜欢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到世界各地旅游,浸泡在不同的异国情调与艺术氛围里长大,耳濡目染,外语水平自然相当不错,只不过现在没什么用武之地。
上高中的时候,宋攸找她学习口语,两个人一下课就黏在一起。娇气的大小姐难得有耐心,也不闹脾气,懒洋洋地靠在桌上,张口就是流利醇厚的英音,一句一句地教她。
宋攸的口语带着乡音,并不如现在这样气场强大,她瘦瘦高高,面容青涩,就像个初出茅庐的学徒,笨拙地学着。
“跟我念。”钟虞一本正经,“Will you still love me,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