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滂沱,污水反从下水道口涨出来,漫溢在长满青苔的水泥路面上。
窄窄的巷子里只悬着一盏孤灯,昏昏黄黄的,把雨丝都染上金色。钟虞穿行其中,纤瘦的人影在张贴着各色广告海报的斑驳墙面上跳跃。
她走了片刻,停下脚步回头,与旧巷格格不入的豪车已经不见踪影,像是午夜十二点消失的南瓜马车。
宋攸彻底离开了。
钟虞握紧伞柄,一时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酸楚,一个劲儿地涌上鼻尖。
明明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可她刚才却搞砸,气氛僵硬得一塌糊涂,不欢而散。
然而宋攸刚才的质问也能让她瞬间明白过来,宋攸还是厌恶她的。送她回家不过是出于礼貌、举手之劳,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钟虞刚才幼稚地幻想着前缘再续,不过是一场空谈。兴许是老天看她今天太倒霉,于是心生怜悯地给予她一点甜头。
钟虞苦笑着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大脑。
她暂时没有心力再去经营一段感情,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
钟虞穿过曲折回环的楼道,灵敏地避开了堆积如山的杂物和纸箱,四周的墙面发黄,上面用颜料写着各种借贷广告和小孩子恶作剧留下的涂鸦。
她住在四楼,对门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婆婆,精神不太好,平时酷爱捡各种各样的垃圾堆在家里,有时候是别人吃剩的外卖,有时候是临期的瓜果蔬菜。
钟虞有时候一出门,就能闻到对面传来五花八门的腐烂臭味,低头经常和蟑螂打照面。
楼上楼下的邻居为此闹过不少次,物业也劝过,然而老人执迷不悟,前脚刚清理的东西,后脚又捡回来。
钟虞特意查过这种心理,似乎是独居老人常有的囤积癖,她作为一个关系不远不近的陌生人,实在没什么解决的办法。只能大多数时间紧闭房门,使劲往家里喷花露水。
楼道的灯时明时暗,钟虞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就听到后面一道悠悠的声音:“小虞啊。”
钟虞转过身,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对着她笑,目光浑浊。
钟虞哎了一声,停下动作:“怎么了阿婆?”
老婆婆吸了口气,干瘦凹陷的脸颊皱成一团,像是一块枯黄的橘子皮,声若游丝:“肚子疼……”
钟虞一惊,快步走过去:“这是怎么了?我帮您叫个救护车?”
老婆婆扶着墙,脸色惨白,哎哟个不停。情况紧急,钟虞思忖片刻,决心把人先带进家里看看情况。
老婆婆家一团糟,肯定是不能去。她把家门打开,赶紧扶着人坐到沙发上,望闻问切了一番,老婆婆什么也说不清楚,也不让她叫救护车,只是喃喃说肚子疼。
钟虞想了想,问:“您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
老婆婆犹豫地点点头,又拽紧了袖子,咽了咽唾沫,像个眼巴巴的小孩子。
钟虞轻叹,走进厨房简单地把便当热了一下,一分为二。
她递给老婆婆一份,轻声细语:“正好,我也没吃呢,一起吃吧。”
老婆婆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咀嚼,兴许是牙都掉光了,她吃得很慢,花白的头发像荒草一样缠绕在头顶,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单薄,沾满污渍。
钟虞说:“您慢慢吃,不急。”
老婆婆从怀里掏了掏,把一团皱巴巴的纸币塞进她手里,口齿不清:“钱、给你钱。”
钟虞愣怔。
她低头数了一下,这些大概都是老婆婆平时卖纸箱垃圾攒出来的,零零散散凑起来居然也有五十多块。
“用不着这么多。”钟虞随手抽走了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把剩下的推回去,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您平时可别随便给人那么多钱。”
她长得实在俊俏,一双黑眼睛像猫儿似的灵动,圆润澄澈,黑白透亮,话音也是清脆悦耳的,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老婆婆乖乖地哎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真好,真好。”
钟虞给她夹了块午餐肉:“好吃就多吃点儿。”
“小虞真好。”老婆婆乐呵呵地说着,吃得满嘴流油,“小虞怎么一个人住呀?”
搬过来几个月,倒是第一次和邻居聊天。钟虞熟练地帮她擦脸,轻描淡写地说:“我妈在住院,我爸去世了。我一个人出来打工赚钱。”
“那好辛苦咯。”老婆婆啧啧感叹,热乎乎干瘪瘪的掌心拍了拍她的肩,“好孩子,好孩子。”
又像个长辈关切地问:“有对象了没有?”
“没呢,没那个精力。”
“也好,慢慢找。男人都不靠谱。”
钟虞笑了笑,大大方方地看着她:“阿婆,我不喜欢男人。”
老婆婆愣了一下,双眼瞪大。半晌,才低声道:“这路可不好走啊……”
“您说话和我妈一样。”钟虞眨眨眼。
老婆婆摇头叹息,目光复杂,久久不言。钟虞以为老年人接受不了这种生活方式,便不再多话。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饭,钟虞把老人家送回了对门,才回到客厅。三十平米的小房子里还残留着老人身上淡淡的怪味。
钟虞开窗通风,雨势渐小,倾斜的雨丝飘进屋内,她又把窗子关小了点,欣赏了一会儿被电线分割的漆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