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序蹙眉,“红笺?什么东西?”
周沛一定定地看着他,一时没有答话。
过了会儿,她先一步移开视线,抬头左右打量着周围,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他:“那个跟在你身边的侍从呢?怎么不见人?”
岑序抿唇,还不待他开口,一道人影就“咻”地闪到他二人面前,把周沛一吓了一跳。
周沛一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神出鬼没的人,嘴唇翕张,不知该说什么。
“公主,您找我?”
面前这人穿一身粗布短打,手肘的位置还有两块显眼的补丁,身量不算高,看起来还很年轻。
脸颊粗糙发皴,手指节粗大,手心和手指头都有极厚的茧子,看着确实像个干粗活的奴婢。
但普通的奴婢不会有他这样的身手。
“你……”
周沛一刚一出声,他立刻便单膝跪下,双手抱拳,笑嘻嘻道:“小的名叫小叶子,见过公主!”
周沛一张了张嘴,瞥了眼面目冷峻的岑序,才问:“你……是曹寅派你来的?”
“是。”
小叶子点点头,“曹统领说了,要小的保护好岑解元。”
“……”
看着他一脸骄傲的表情,周沛一其实想问,曹寅怎么会安排这么个人在岑序身边,这两个人一看就不像是主仆。
还有……
她的亲卫里竟然有这么……跳脱的人?
但想了想又算了,是她没有交代清楚,曹寅想必也是从她的亲卫里随意点了个人。
周沛一让他平身,然后状若关心地问:“这些时日你一直跟岑序待在一起?中间可还有人试图刺杀他?”
小叶子摇头,扬着下巴,眉飞色舞道:“公主放心,小的一直跟岑解元在一块呢,吃饭睡觉都没分开过。小的身手很厉害的,绝不会让人伤到他一根汗毛!”
周沛一:“……”
岑序:“……”
岑序脸色黑沉如锅底的灰,这话实在让人浮想联翩,特别是他还长着一副男生女相的样貌。
以前在扬州的时候,因为自己这张脸,他被太多的恶意和谣言包围。
与同窗交流学问,常常被人说是断袖,无意中与街边卖胡饼的女郎说了两句话,过不了几天就有人传说他用这张脸勾得小娘子茶饭不思。
还有说他勾搭过哪个官家的女郎,心里其实早就妄图攀附权贵……说他始乱终弃了哪家的女眷,私底下是个冷心冷情的……
他厌恶旁人的眼神,憎恨他人的言语,但他却始终辩解不得。
人言无形,说的人多了,他的解释就显得太过无力,没有人会相信。
所以他只能忍,只能用低垂的头和沉默去阻挡他们打量的目光和恶意的中伤。
他曾经想过拿把刀毁了这张脸算了,但姨母不许。
她抱着他哭,说小序你要好好读书,要去考科举,官老爷的脸是不能有伤的。
她还说他像自己已经过世的阿姐,阿姐曾经就是扬州城方圆百里的大美人,看到他这张脸就好像看见了阿姐。
所以他没有下手。
所以他厌烦轻浮的话语,但这被送到他身边来的“仆从”就是个嘴上不把门的,这么多天也勉强习惯了,于是对他的话沉默着,懒得解释。
周沛一见他一脸黑线,忍不住想笑,便打开扇子遮唇,掩住嘴角的弧度。
“小……小叶子,做得不错,待回去我让曹统领赏你。”
小叶子眼睛一亮,赏赐啊……银子!白花花的银子!
他大声谢恩:“小的谢公主赏赐!”
周沛一面露无奈,随即收了笑,看向岑序,道:“春闱在即,我发现长安有些人不老实,竟偷偷干起了卖官鬻爵的勾当,所谓的红笺似乎是他们私底下联系的信物。”
岑序闻言没有说话,但心下已经明白了。
方才她问,恐怕是想知道他手里有没有红笺。
听说他这几日一直都跟小叶子在一起,这才信他没有。
不过他没有辩解,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习惯,他只淡淡地看着周沛一,等她继续说。
周沛一和他对视,不意外他能猜到她的心思。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说得太过清楚明白,这层薄薄的窗户纸也不必捅破,二人心有灵犀,各自都已心知肚明。
她眼里只有岑序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让人溺毙其中。
周沛一又一次在心里叹息,这人……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就算沉迷于他的美色,在正事上她也做不到全然相信他。就像方才那样,她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
肤浅!庸俗!
周沛一不禁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
她只能尽量不让自己盯着岑序看,“你若得空,找机会帮我打听打听,看看举子里谁有红笺。我的身份不便,若是手伸得太过,容易被背后之人察觉。倘若打草惊蛇,往后想要再揪出他们就难了。”
“好。”
岑序应得干脆,整个人没什么情绪,不因答应她的要求而为难,也不因乍闻此事而愤懑。
答应她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科举舞弊……
那些寡恩薄义、草菅人命的达官显贵,有什么事儿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这些他如今早就看明白了。
周沛一满意他直截了当的态度,于是不介意投桃报李一下。
“说来,你可知前些时日户部不少人都被下狱了吧?”
岑序是来了大慈恩寺后,才在其他人嘴里得知这件震惊朝野的事。
整个户部被薅,不说本朝,前朝都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