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声潺潺,小竹筏“挣脱”开纤纤玉手的束缚,跌跌撞撞地顺着流水飘荡。
伴着丝竹管弦悠扬的乐声,曲水流觞第二局开始了。
但周沛一已然无心旁观,趁着乐声掩饰,林临附到她耳边,把方才看到的听到的细细禀报。
他是跟着黄大郎身边那个仆从去的,后者先径直出了花苑,进了茅房,看上去当真是有三急。
下人的茅房一般都马厩旁边,小小一间,容纳不下第二个人,林临也不担心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想了想,跃上一旁的马厩顶,在上面趴下,躲在暗处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仆从提着裈裤从茅房出来。
马厩和放干草的仓库挨在一起,长安的冬天极为干燥,以防马厩和仓库起火,都会在离得不远的地方安放用来储存雨水的鼎缸。
那仆从系好裤腰,走过去撩起缸里的雨水净手。
缸里的水还夹杂着冰凌,冷得要命,他边撩水边被冻得呲牙咧嘴。
他是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做主子的讲究,他们这些下人也不得不跟着把自己拾掇干净。
但主子想要热水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们这些下人可没那条件,冷死冻死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洗净手,他在裈裤上擦了擦,把手上的水擦干,转身欲走。
刚走出几步,花苑另一头的墙角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女急匆匆走过来,见到他赶忙叫住:“竹青!可算找着你了。”
被叫做竹青的仆从回过头,吊儿郎当地笑:“莲儿妹妹,找我做什么?可是想哥哥我了?”
莲儿狠狠瞪他,“呸!少占老娘便宜!茹娘姐姐有要事找校书大人商量,校书大人那边脱不开身,你快些过去瞧瞧。”
竹青被骂了也不恼,吧唧了下嘴,勉强正了正神色:“茹娘在哪呢?”
“如意阁……”莲儿催促道:“快点儿,花苑那边等下又要开始了,茹娘姐姐还得赶过去。”
竹青再如何也不敢耽误主子的正事,跟着她快步走了。
林临一直趴在马厩棚顶上,将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
虽然不知他们所说的事儿与公主要查的是否有关系,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偷偷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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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如意阁
茹娘歪靠在贵妃榻上,身子柔弱无骨,红衣悄然垂落一角,衬得她肌肤白净如雪。
她玉手拄着额角,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身侧的手炉上,微瞌着眼,听着门外的叫唤声,柳眉微拧,神情不耐烦极了。
门外,一书生打扮的举子扬声唤她:“茹娘子!还请让在下见您一面!茹娘子……”
两个膀大腰粗的仆妇守在门口,硬生生把他拦住。
他虽是男子,但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论力气自然是比不过常年做粗活的仆妇,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
“……茹娘子,求您一见!我……在下有话对您说。”
寒冬腊月的天儿,他还穿着粗布衣裳,却急出了一头汗。
即便如此,茹娘和挡门的仆妇都不为所动。
林临跟着竹青两人过来时,远远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透过半开的门隐约能看见茹娘脚上精致的红色绣鞋,但任凭那举子如何叫喊,绣鞋的主人都不为所动。
竹青见状,猛地顿住脚步,转身躲回院墙后。
“你说的有事就是这个?!”
他压低声音,“那人是谁?是不是红笺上的人?”
“我哪里会知道?红笺向来只有茹娘姐姐才能看。”莲儿道。
竹青眉心聚拢,“茹娘不想见,找人打晕了扔出去不就行了,找大郎作甚?大郎不是交代过,没有要事不要轻易找他,不要让别人知道他跟茹娘的关系。这点儿小事还至于叫我过来!?”
……红笺?
林临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但还是先记下。
莲儿咬唇不语,竹青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哎呀行了,等下我去叫人把他堵住嘴丢出去,若有人问起,就说那人是仰慕茹娘才非要见她。”
莲儿撇嘴,有些不高兴道:“那你现在就去。茹娘说了,有要事必须告诉校书郎。”
竹青舔了舔上牙,轻啧了一声,满脸猥琐地上下打量她,然后趁机摸了把她的胸脯。
“行行行,你这小妖精……哥哥我这就去帮你叫人。”
莲儿平白被他占了便宜,气得脸色涨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了。
林临躲在角落没动,方才听见他二人说话,那个仆从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没一会儿,竹青便带着个壮汉回来了。
他吩咐壮汉过去,一记手刀砍晕那吵吵嚷嚷的文弱书生,随后扛走找个偏僻地儿把人扔了。
等人被打晕带走,竹青这才慢悠悠地走进如意阁。
门被人从里面关上,林临谨慎地环顾四周,见附近没人才从角落出来,紧接着轻手轻脚地跃至如意阁屋顶,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片青瓦,透过缝隙探听里面的声音。
下面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只听茹娘娇媚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找到我这儿,说是只求个二甲,也不拘是什么名次。”
竹青嗤笑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以为自己是谁?难不成觉得咱们是菩萨,他求什么就给他什么?”
茹娘坐起身子,把手炉抱到怀里,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两千两银子,换一个二甲进士的名额,你觉得大郎会答应吗?”
竹青愣住,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你不是说他父亲就是个七品县令,他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不怪他目瞪口呆,两千两什么概念……他家老爷黄侍郎可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月俸也才十六两银子。
这人祖籍襄州,父亲不过是个七品官……如今朝廷给七品官的俸禄也就十二两,除非豪绅世家出身,否则一般的官吏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家底。
但豪绅世家出身的举人,他们接触后觉得有机会的,都会有一张红笺。
这人明明没有红笺,却拿得出两千两……
竹青脸色变幻莫测,半晌才道:“这人莫不是谁家派来试探你的?没有红笺,按理来说不可能会知道你在做的事。”
茹娘蹙眉,脸上慌张一闪而过。
她急忙否认:“不可能!我都是试探清楚才会给红笺,但凡没有那个意思的,我都不可能轻易把红笺拿出来。”
阁中气氛凝重,竹青慌得不行,他们干的可都是杀头的买卖,绝不能有丝毫纰漏。
“我先走了,这事儿须快点禀报给大郎才行。”
他急着要见大郎,转身便走了。
茹娘任他走,待他离开,她泄力一般闭了闭眼,玉手抓紧了手炉,心绪难宁。
莲儿也害怕了,她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都知,科举行贿、买官卖官,被发现了她一个贱籍女子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她脸色惨白,抖着声音道:“茹娘姐姐,事情若是暴露了,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不做了,不要替校书郎办事了……”
茹娘睁开眼,脸色难看,“这事儿岂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咱们如今跟大郎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若是暴露了,你我也活不了!”
见莲儿抖如筛糠,她深深叹了口气,“先等大郎那边查清楚再说吧……”
门外有小丫鬟来请,“茹娘姐姐,那边要开始了,校书大人请您过去。”
茹娘压下嘴边的话,扬声道:“知道了,我就来。”
又对莲儿道:“过来给我整理下发髻。”
……
茹娘缓了缓神色,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从如意阁离开。
林临原本想等人都走了,趁机溜进去看看她们可有留下什么要紧的东西。
但莲儿脸色不对劲,茹娘便让她待在阁里,莫要出去。
林临知道不能打草惊蛇,见阁中还有人,只好先行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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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苑里乐声依旧,曲水流觞将将过半,有人作了首好诗,引得满堂喝彩。
——红笺……
周沛一在手心里敲着折扇,垂眸思索。
红笺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