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们话里的意思,红笺像是一种身份文牒,只有手持红笺的人才能搭上他们的关系。
她不由得暗暗打量在场的一众举子,这些人里面可有人有红笺?
她视线扫过,正好跟一个人对上……
周沛一面色微怔,盯着岑序那双如冰如水的眼眸。
岑序……有红笺吗?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岑序先一步垂下了眸子,浓密纤长的眼睫随着他眨眼而颤动,像两只蝴蝶停留在那儿,莫名透出一股含羞带怯的滋味。
周沛一看着看着,竟也跟着他眨了眨眼。
他这人怎么……
琴瑟声骤停,打断了周沛一的思绪,她这才发现自己怎么忽然就想岔了。
她心下懊恼,不禁抬手用折扇轻敲了下头。
莫名其妙的动作惹得她斜对面的王二娘疑惑地觑了她一眼。
周沛一重新抬起头,就发现岑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那只原本在清渠中随波逐流的酒樽眼下被搁在他脚边,杯底的水淌下来,浸润着石板的纹理。
……原来是他被选中作诗了。
举人们消息传得快,窃窃私语间,在座不少人都知道他是扬州解元。
正因如此,举人们都想看看他能作出什么样的诗来。
本朝重诗赋,如今进士科仍是诗赋和策论各占半边天。
因此诗赋的好坏,关系着能否“及第”,更遑论这次诗会跟科举一样,是命题作诗,举人们更想探一探这位扬州解元的深浅。
黄大郎端起茶盏放在嘴边,他神色不变,眼神却幽深起来。
他们这些长安的世家勋贵,消息更是灵通,虽然福昌郡主极力压下,但只要打听一番就能知道,前些日子礼王世子被个扬州来的举人状告至大理寺。
据说事情都闹到了陛下那里,但后来还是不了了之。
长安众人也只当不知,私下随意提起来,也只笑那举子天真,不过死了两个人就以为能扳倒皇亲国戚,当朝一品亲王世子。
礼王虽无权势,但他家对陛下有大恩,自有御史儒生护着。
就算是陛下,也得顾及名声,轻易动不得礼王。
这些皇亲国戚的腌臜事与他们黄家无关,黄大郎听了也只图一乐。
但他如今看着眼前面如冠玉的年轻举人,不由得心生疑虑。
扬州……举人……
不是没有旁的扬州来的举子,但其他人都是早早到了长安,在长安的行踪都有迹可循,只有这个岑序是前几天才出现在大慈恩寺,再往前查却不见踪迹。
大理寺蒋寺卿讳莫如深,不知是收了福昌郡主的好处,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对那举人的身份缄口不言。
因此黄大郎并不敢肯定岑序就是那状告之人。
按理来说,这人应该已经死了。
他不信礼王府会留着那人的命,平白给自己留了个隐患。
但他总觉得这个岑序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让他忍不住怀疑。
……
岑序像是丝毫没有注意到众人打量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地随手一指。
侍女上前将绢布取走,只见绢布下是个仅有臂长的木匣。
木匣打开,众人探首望去,里面是柄染着青色锈斑的断剑。
看清匣子里的东西,众人都忍不住议论纷纷。
“断剑?这东西怎么作诗?”
“好说,也不好说……可以往边塞诗派靠一靠。”
“……那岂不是不够出彩?一柄断剑,谁都能想到边关战乱吧?”
“那不然怎么写?咱们都是文人,是你握过剑?还是我杀过人?”
“谁知道你杀没杀过?”
“……去你的!莫要诬陷我!”
岑序并未思索太久,他垂眸沉吟几息,缓缓道:“匣底长鸣不肯休,霜锋曾断佞臣头。可怜锈蚀三分骨,犹向苍天指血流。”①
“……”
花苑内稍静,众人随即嗡嗡地谈论起来,都称赞岑郎这诗绝妙。
看见那断剑,大多人想到的都是边塞诗派。
可他们是文人,没去过边关,更没有打过仗,作一首边塞诗不出错,但也不够好。
岑序这诗却直言文人傲骨,毕竟没当官前,在场谁没想过要做个清官廉吏,替朝廷杀光那些奸佞?
周沛一抿唇,看着他平静的侧颜,心中莫名涌起怜惜。
岑序念罢,也不管其他人什么反应,径直坐下,将酒樽中的酒倒进自己的茶盏里,随即把酒樽递给一旁候着的侍女。
好在在场不少人都觉得他这诗作的好,茹娘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算岑序过关。
侍女斟了杯新酒,酒樽在清渠中又缓缓荡行起来。
岑序低垂着眸子,依旧一副不愿攀谈的冷淡模样。
周沛一折扇抵着下巴,遥遥盯着他看。
很快第二局也收场了,黄大郎请举子们在此处歇息片刻,稍后跟着府里的下人移步前厅用膳。
他则借机遁走,把想要跟他攀谈的举子们交给了手下的幕僚。
茹娘也走了,周沛一示意林临再偷偷跟上去看看。
她跪坐得有些累,于是稍稍歪了歪身子,换了条腿支着力气,偏头跟王二娘说话。
等她再抬起头,就见岑序像是受不了旁边一直试图跟他搭话的人,站起身出去了。
周沛一看着他走远,想了想,同王二娘说了一声,起身跟了过去。
.
黄家的这处别院内有乾坤,花苑纵深,曲水流觞宴只占了一隅之地,再往里走假山林立,木石层叠交错。
哪怕寒冬树木凋敝,此处依旧森郁逶迤,可见黄家建造这处别院费了不少心思。
周沛一跟着岑序进来,顺着羊肠小道在假山之间打转,半天没瞧见他的身影。
等到再次从假山石洞里钻出来,周沛一扶着洞壁,陷入沉思。
“……”
她怀疑自己是遇见了鬼打墙,不然怎么绕了半天都不见人。
正想着要不原路回去算了,就听见有人喊:“公主……”
她下意识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就见岑序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见是他,周沛一眨眨眼,走过去问:“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岑序朝她行礼,被她摆摆手制止,于是站直了身子,答说:“在大慈恩寺的时候。”
周沛一闻言挑眉,面露惊讶,“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
当时可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毕竟这人似乎无论何时都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嗯。”岑序不愿意多做解释,只淡淡应了一声。
周沛一也不在意他的冷淡,靠近了端详他总低垂着的眼睫和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那紧抿着的嘴唇,心里好像被刚豢养的小猞猁挠了一爪子,痒得慌。
她背在身后的手摩挲着折扇边缘,忽然就想用折扇去挑这人好看的下巴。
但这份冲动又被她强自按捺下去,太过轻浮,她怎能做那等不知分寸的事。
她半晌不说话,岑序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好主动开口:“殿下在找我?”
周沛一猛地回神,见他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直直看着她,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嗯。”她舔了下唇,看见他身后不远处的假山旁有大理石桌凳,于是走过去撩袍坐下,又示意他坐。
周沛一暗自收敛了心绪,这才正色道:“岑序,你可有红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