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一言不发再次鞠躬表示感谢，林阑意却懒的看他一眼，拿起手机装作无所谓的滑弄，实际心里早就乱七八糟。

他心里清楚周肆对自己的喜欢，可从不知道这段感情的初始在哪，原以为是日久生情，可即使日久生情也做不到在无法看清楚的未来下沉默付出。

不知道按到什么，手机响起嘈杂的音频，吵得林阑意头晕，又熄了手机屏盯着地面发呆。

从医院离开时，周肆便觉得林阑意的状态很奇怪。

比起慢半拍不走心的回应，林阑意做到处处有回响。不管周肆提起什么话题，他都能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给予一个正常反应。

但也仅限于此。

因为当车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又会蜷缩到自己的世界，露出被黑色发尾遮掩的苍白脖颈，瞳孔放松，眼神涣散地盯着车窗发呆。

周肆随便在路边找了个车位，林阑意还云里雾里，直到车子停稳才问：“不走吗？”

“我们谈谈。”周肆解开安全带，身体略微侧了侧，半条手臂搭在方向盘上问：“你怎么了？”

林阑意摇头，“我没事。”

“我刚才问你要不要去酒馆，你没回答。”周肆直直盯着林阑意的眼睛问。

被这么无声注视着，林阑意嗓子有些干燥，艰难解释道：“我刚没听见。”

“骗你的。”周肆勾起唇角，屈指敲了敲方向盘开始拷问：“在想什么呢？从医院出来你就心不在焉，是在怪我大庭广众说那些话吗？”

林阑意胸前的气憋了半晌，慢吞吞问：“在想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以为林阑意生气的周肆瞥过眼睛，手臂从方向盘拿下垂到座椅上，整个动作既无措又透着大男孩的青涩。

林阑意看他垂着脑袋，眼睛盯着方向盘，半晌吐出一句话，“阿姨有没有向你提过我？”

林阑意点头，如实道：“还好，最多提到周姨的时候提起你。”

周肆却像泄了气的气球那样忽然瘪住，失望道：“我以为阿姨会给你提过我很多次。”

陈霜不是什么喜欢用别人教育自己孩子的人，她只专注自家，不会因为同学在兴趣班取得成就，便要求林阑意必须达到，但她在某些小事上面很有自己的态度。

林阑意幼儿园的时候手里拿着火腿肠吸引了流浪猫过来，他看见流浪猫脏兮兮的外表心里很害怕，便提着小短腿踢上去。这一幕恰好让陈霜看见，害的他不仅没了手里的火腿肠，也痛失未来一周的零食。

所以周肆问起陈霜有没有提过他，还真没有。

思绪到这里，林阑意微微眯起眼睛，问：“阿姨向你提过我？”

周肆攥着方向盘闷闷道：“不多，就那么几次。要不要去酒馆？”

话题转的太突然，林阑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点点头，“走吧。”

两人过去已经是四五点钟，酒馆顾客不多，舞台倒是有两三个人边调设备边小声说话。

许硕还在前台核查账本，听见脚步声烦躁地从鬼画符一样的账本抬头，看见周肆仿佛看见救星似的，问：“你终于来了，快过来一起查账。阑意，你也来了，快坐。”

周肆每次碰到查账都是能躲多远就有多远，这次也不例外，甚至想拉林阑意转头重新找家酒馆玩。

林阑意却出乎他意料地凑到账本前，露出很感兴趣的模样问：“查什么帐？”

现在只要能解救许硕的都是恩人，他紧紧抓住林阑意小臂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苦兮兮的说：“我就知道你比周肆好。来，我教你，你也尽早适应一下怎么做老板娘。”

林阑意抿唇，没有吭声。

许硕当这是默认，立即将能用到的东西统统交给林阑意。

查账其实并不难，林阑意上手很快，许硕顺便教了他如何核销团购券和扫码点单的具体操作，看林阑意学会，便做起甩手掌柜，撺的不见人影。

前台需要干的事情不多，林阑意大部分时间都撑着下巴，静静望向舞台。

周肆正抱着吉他，站在舞台侧面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拨动琴弦。他随意弓着身体，突出的眉弓遮住眼睛，纤长的睫毛半搭不落地垂着，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

林阑意拿起手机正想拍照，一道怯懦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哥哥，可以加下微信吗？”

对面是个看上去十八岁出头，烫着卷发，看上去很腼腆的男孩。

林阑意倒没有加微信代表别人一定对他有意思的直男病，反而微微俯身耐心问他：“加我微信干什么？”

男孩脸唰一下红了，食指指向正中间的桌子，其中有一个染着白毛的少年冲他挥手，做了个winky的动作。男孩小声说：“打赌输了。”

林阑意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

周肆将整个过程看着一清二楚，琴弦都快要捏碎了，硬生生忍着没有下去。

天空接近黑色，年轻男女如流水般涌入，喧嚣声和叫好声很快让整个酒馆变得热闹起来。

林阑意恪守本分，每进来一桌人都会跟在他们身后，待所有人落座后轻生询问对方需求。

他今天穿着白衬衫搭配蓝色阔腿牛仔裤，纤细的腰身薄韧，衣袖挽至肘部，整个人干练而利索，再加上他说话声音轻柔悦耳，人又长得好看，冲上来要微信的人不计其数。

周肆结束表演坐在前台，林阑意恰好双手抱着托盘回来。

今天酒馆有服务员请假，林阑意临时上工，单薄的身板已然兼具老板娘的重责。

周肆看的心痒，想立即回家。

林阑意反而无所谓地从身后的酒柜拿了瓶眼馋许久的酒瓶，勾着圆圆的眼睛不经意道：“打半晚上工，工资不要了，赔我瓶酒吧。”

周肆说：“工资不发，这些酒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林阑意啧了声，丢下句“败家”后便坐在周肆身边，他拿起起子撬开瓶盖，往桌上的两个玻璃杯里都添了点。

深紫色酒液在玻璃杯晃开，独属于葡萄的酸涩果香缓缓弥漫在空气中。

林阑意浅尝一口，眉心锁的死死的，嘀咕了句，“好酸。”

周肆待会儿要开车，不打算喝酒，只敲着桌面可怜的说：“我刚才看见很多人加你微信了。”

林阑意解释：“他们过来只说想认识下，旁边还有他们朋友看着，我怕直接拒绝以后没人来，只能加了。”

周肆侧眸小声问：“老板娘，我可以看看你的手机吗？”

林阑意倒无所谓，解锁直接把手机扔过去。

微信聊天页面干净，家庭群和周肆的微信规规矩矩置顶，只有几个陌生的微信看着着实扎眼。

周肆不动声色删了那些微信，重新递过去手机问：“林阑意，能把我的指纹录进你手机吗？”

这种毫无保留将自己隐私公之于众的行为哪怕和陈措谈恋爱都没干过。

林阑意怕直接拒绝伤了周肆的心，斟酌几秒钟放下酒杯委婉道：“我们刚在一起，不管是你还是我都需要一点隐私。”

周肆直接摇头，“我不需要隐私。”

林阑意语塞。

周肆苦着脸，做出一副自哀自叹的模样：“我年纪小，怕你觉得我不成熟，给不了你稳定的生活，怕你身边有了能与你携手同行的人后，就要跟我分手。”

年纪差带来的鸿沟是无法简单通过了解就能说清楚的，就像十八岁的林阑意对篮球感兴趣，而年少的周肆可能还沉浸在学习中，每天为了写作业而熬夜，就像此时的林阑意投身工作，每天围着病人转，没有了活动的精力，而十八岁的周肆却喜欢上篮球一样。

林阑意叹了声气，点开手机设置功能，抓着周肆的手指输入指纹。

这个行为不仅是允许周肆的指纹存在他的手机中，更是默认周肆可以随意查看他的手机。

指纹输入后，林阑意给自己重新添好酒，滚着喉结喝下去。

这种涉及到原则的事情，林阑意从没想过要做，可不知为什么，看到周肆可怜的模样，就会想到他一个人跑去找那个青年，明明才刚成年的年纪，却为了他去解决一件又一件棘手的事情。

林阑意沉闷地叹了声气，重新给自己添了一杯灌下去。

不晓得从酒柜拿的什么酒，前期喝了几口还好，越到后面林阑意头越晕，整个人仿佛踩在棉花上面，轻飘飘的，清晰的思维变得混沌，好像打了结的毛线球那样理都理不清楚。

林阑意趴在桌上，出神地看着周肆默默整理的侧颜，抬手去摸的同时固执道：“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周肆没看见，将用过的酒杯摞在一起：“阿姨真的一次都没向你提过我吗？”

林阑意坐起来，像小时候上课忽然被点名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诚实的点了点雪白的下巴：“提你干嘛？”

周肆不和漂亮酒鬼一般见识，他现在只想给林阑意上个锁，让他永远待在自己身边。

许硕游荡一圈撺回来的时候，周肆正捧着手机打字，林阑意闭着眼睛趴桌上休息。

他啧了一声，凑近细看，周肆手里分明拿的不是自己的手机，阴阳怪气道：“哈，小三上位就是不一样哈。”

周肆只当没看见许硕这个闲人，他先是凑过去拍了拍漂亮酒鬼的肩膀，小声说：“我待会儿有事，重新找人送你回家。”

漂亮酒鬼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只知道现在有人惊扰他清梦，像个蚊子一样嗡嗡嗡，吵得他压根睡不着觉，他重新换了个方向，用后脑勺对着周肆，含含糊糊道：“随便。”

周肆得到允许，在许硕“你个不要脸的男小三”的愤世嫉俗的视线中，继续在林阑意手机上敲敲打打。

“你待会儿不是没事吗？”隔着前台，许硕的脖颈长的像天鹅那样探过来。

周肆很大方地展示微信内容，他找到陈霜的聊天框进去，手指一通操作。

许硕在看清楚内容后眼睛瞪地比刚才更圆了。

【我的小猫最可爱：妈妈，我饿了。】

陈霜那边还没睡，以为林阑意看到想吃的东西猪瘾犯了，回他，让他明天回家。

【我的小猫最可爱：好，明天早上您记得叫我！】

后面还发了个小猫表情包，风格看上去很林阑意。

许硕简直叹为观止，忍了忍没忍住，虚心讨教：“你能告诉我，发这是什么意思？”

周肆熄了手机屏，大手把玩着手机笑得吊儿郎当，实际嘴巴又毒又狠：“让你以后少一位品行低下的男小三朋友。”

许硕：“……说人话？”

周肆脸上没有做坏事的心虚，有的只是面对明天生活的希望：“讨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