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在崎岖的山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惊起林中飞鸟。

离开临安已半日有余。他们不敢走官道，只拣那些牧羊人踩出的、甚至没有路的山梁和溪谷前进。两匹驽马耐力尚可，但山路难行，速度终究快不起来。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初春的山林间，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景象，却因两人紧绷的神经和满身伤痛，蒙上了一层仓皇与不安。

烟烬伏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颠簸，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摇晃。头巾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额头和鬓角。面具下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因用力咬紧而留下一道深红的印子。右手依旧裹着那块被血反复浸透又干涸的布条，每一次马匹的跃动，都会牵扯到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似乎在强忍剧痛，又似乎在默运某种心法对抗体内的异气和伤势。

谢行知的状况同样糟糕。胸口的内伤并未因赶路而好转，反而因颠簸不断加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断裂的肋骨。更可怕的是脑中的鬼哭声，不仅没有因为远离临安而减弱，反而因为剧烈活动和对鬼头刀力量的再次引动而愈发清晰、狂躁。那些哭嚎、咒骂、哀求，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意志，让他眼前时常闪过幻影——血色的官袍、燃烧的府邸、赤蛇纹身男人冰冷的微笑……还有柳漱玄临死前那双充满惊骇与不解的眼睛。

“你的命格……难道……是……”

那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心里。

他们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溪谷边停下，让马匹饮水休息。

谢行知强撑着下马，走到溪边，掬起冰冷的溪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也稍稍压下了脑海中翻腾的杂音。他看向靠在马鞍上、几乎脱力、正小口喝着水囊里清水的烟烬。

沉默在溪流潺潺声中蔓延。

“就这样……放弃王家了？” 谢行知忽然开口，声音因干渴和伤势而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烟烬。

烟烬抬起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即使在极度疲惫下，依然锐利如冰锥。“不放弃……又能如何？王允之经此一夜，就算记不清细节，也绝不会再信‘赵文昭’半个字。此刻回去，无异自投罗网。”

烟烬偏过头，静静看着他。

“行知。”烟烬忽然开口，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大人”或“公子”。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即使在极度疲惫下，依然能洞穿人心，“你在想陛下交代的事，对吗？”

谢行知没有否认，只是就着溪水，咽下一颗苦涩的伤药，然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许王氏后位太子位。”烟烬将那八个字缓缓吐出，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石头上，清晰而冰冷，“陛下是当着你我的面，给的这道口谕。”

谢行知看向她。是了，陛下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她听得一字不落。

“陛下已是孤注一掷。”烟烬继续说，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陈述，“用皇权的未来，赌王氏一族的忠诚与胆量。这笔买卖，对王家是泼天的富贵，也是灭门的祸。而我们，就是那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好大的手笔……”烟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也足见……陛下……已是何等……”

山穷水尽。这四个字她没有说出来，但谢行知听懂了。

“所以，我不能就这样放弃。”谢行知转过头，直视烟烬的眼睛，那里面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柳漱玄死了，万魂册残篇在我们手里，太后的大计已被我们搅乱。这是危局，但未尝不是……王家重新审视局势的契机。”

烟烬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不知是对谢行知，还是对他们此刻的处境：“那块金牌，调不动千军万马，但或许……还能做点别的。”

谢行知喘匀了气，看向她：“做什么？”

“做一枚棋子。”烟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分析，“一盘我们已经陷入劣势的棋，未必不能下。关键是把水搅浑，让对手也看不清，然后……在混乱中，塞一颗我们的棋子到棋盘上，哪怕那颗棋子很小，很不起眼，甚至可能被立刻吃掉。”

谢行知的眼神锐利起来：“说清楚。”

“柳漱玄死了，但他是怎么死的？王允之不知道，太后也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赵文昭和他的书童，在百味楼与柳道长起了冲突，然后柳道长失踪，王公子昏迷。赵文昭主仆也消失了。”烟烬慢慢说道，“这是目前最表面的故事。我们可以……给这个故事，换个讲法。”

“你想伪造现场？留下线索，引导王家和太后的调查方向？”谢行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不止。”烟烬摇头，“单是伪造现场，很容易被识破，风险也大。我们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让他们不得不信、至少是不得不重视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了谢行知怀中的金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