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知心头一震，下意识按住胸口：“你是说……用潜龙令做饵？不行！此令关系重大，一旦落入太后或王家手中，后患无穷！”
“不是真的给他们。”烟烬的目光挪开，投向溪流对岸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是留下‘潜龙令曾在此出现’的痕迹和传说。再配以柳漱玄之死的疑点，以及……一些暗示他与太后炼制万魂册有关的蛛丝马迹。”
谢行知的眉头拧紧，脑中心念电转。这想法太大胆，也太危险，简直是在悬崖边踩钢丝。但……细细想来，却似乎又是眼下这死局中，唯一可能撕开一道口子的办法。主动制造迷雾，将暗杀柳漱玄、夺取残篇的行动，包装成一场“潜龙卫截获太后阴谋、击杀妖道、但因故未能与王家接上头”的未完成行动。虽然同样会引起太后和王家的警惕甚至追杀，但却有可能将王家的猜忌从“赵文昭是刺客”转向“柳漱玄是太后派来的奸细”，进而引发王家对太后更深层次的怀疑和恐惧。
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再加上皇帝那道“后位太子位”的承诺（这承诺需要合适时机、通过可靠渠道才能递出），未必不能成为撬动王家的杠杆。
“这需要周密的布置。”谢行知沉声道，已然开始谋划，“地点、痕迹、证人、传播渠道……缺一不可。而且必须快，在我们被找到之前完成。我们现在的状态……”
“所以，不能力敌，只能智取，且必须行险。”烟烬接过话头，语气决绝，“找一个合适的地点，制造一个足够有说服力、又能让王家或他们信赖的人‘恰好’发现的现场。这个现场要复杂，充满矛盾，留有想象空间。然后，我们需要一枚‘钩子’，一枚能让他们朝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去想象的‘钩子’。”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谢行知的胸口：“潜龙令不能出现，但潜龙卫的‘信物’，可以。”
谢行知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潜龙卫除了最高级别的“潜龙令”，还有用于不同级别、不同任务的信物，其中最隐秘的一种，就是之前他提到的——“龙眠符”。那是执行绝密任务、可能无法生还的成员，用来留下最后信息或标记特定地点用的。
“你想用‘龙眠符’？”谢行知低声问，手不由自主地又摸向胸口内袋，那里除了金牌和万魂册残篇，确实还有一个更小的、以油纸仔细包裹的硬物——正是一枚“龙眠符”。“可这东西，只有潜龙卫内部极少数高层和特定人员才知晓辨认之法，王家如何能懂？”
“不需要他们完全懂。”烟烬眼中锐光一闪，“只需要他们‘发现’，然后将这东西，与他们发现的‘现场’，与柳漱玄的失踪，与百味楼的冲突，还有……与可能听闻过的关于皇室秘密力量的传闻，联系起来。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猜，去查。王太傅经营朝堂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总有人可能接触过相关秘辛，或者能找到辨认的人。只要他们开始往这个方向想，我们就有机会。”
谢行知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烟烬的思路虽然极其冒险，但逻辑上是通的。这就像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火把，举得高高的，固然会立刻暴露自己，但也可能照亮周围，让潜在的盟友看到你，同时也让敌人因为突然的光亮而暂时看不清你的具体位置。
问题是，这支火把，该怎么点？点在哪里？点完之后，他们这两个点火的人，如何能在光亮招来的围攻下，安然脱身？
溪谷的风带着寒意吹过，烟烬裹紧了身上粗糙的布衣。她受伤的右手手指，在布条下轻轻动弹了一下，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良久，她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映着溪水的微光，清冷而决绝。
“地点，选在宝石山王家墓地外围。那里林木深幽，人迹相对稀少，王家定期会有守墓人或旁支子弟巡查，但又不至于像别院或码头那样容易被外人或太后眼线盯上。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坟地阴气重，更容易掩盖和承载我们想留下的某些‘痕迹’，也更能烘托出诡异隐秘的氛围。”
“好。”谢行知没有犹豫，迅速下了决心。已经没有时间再瞻前顾后了。“宝石山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绕山路回去，大约需要大半日。我们动作快，赶在天黑前潜入，布置好一切，然后立刻离开，继续西行。”
“那些痕迹如何布置？”谢行知问，“打斗痕迹？血迹？还有，如何引导他们发现‘龙眠符’？”
“打斗痕迹要有，但不能太明显，要像是高手过招，短暂而激烈。”烟烬思路清晰，“血迹……柳漱玄的血有特点，暗金色，带邪气。我可以尝试用特殊药物混合我伤口残留的异气进行模仿，虽然不可能完全一样，但足以引起疑心。最关键的是，要留下线索，一块从‘疑似柳漱玄道袍’上撕下、沾染了‘血迹’的碎布。还有就是……”
她看向谢行知：“‘龙眠符’不能埋得太深，也不能太浅。最好选在一棵老树贴近地面的树根交错形成的天然小洞穴里，或者一块大半埋入土中、一侧有裂痕的岩石缝隙中。用泥土和腐叶稍作遮掩，但要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比如，洞穴口的苔藓有新鲜刮擦痕迹，岩石缝隙边的杂草有被压过的样子。”
“这么做。”谢行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站起身，尽管身形有些摇晃，眼神却已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事不宜迟，立刻掉头，绕路返回宝石山方向。我们必须在今夜子时之前，完成所有布置并离开。”
“你的伤……”烟烬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
“死不了。”谢行知扯了扯嘴角，从褡裢里拿出伤药，又服下一颗，“你也抓紧调息，待会儿需要你出力的时候还多。”
两人不再多言，抓紧这短暂休息的时间处理伤势，做足准备，半个时辰后，再次上马。
谢行知最后望了一眼西面层峦叠嶂的群山，那里本是他们计划中的藏身之地。然后，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走！”
两匹驽马有些不情愿地嘶鸣一声，但还是顺从地迈开步子，沿着来路，向着东面、临安城的方向，折返而去。只不过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更加隐蔽、更加难行的山林小路，像两只小心翼翼、企图在猎人眼皮底下完成最后一次秘密行动的孤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