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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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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月光从云隙间吝啬地洒下几缕,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落在满室狼藉之上,将满地碎片、翻倒的桌案、泼洒的酒菜汁水、还有那大片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染上一层清冷而诡异的银灰。

王允之歪倒在墙边,依旧昏迷不醒,呼吸粗重,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蜡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仍在梦魇中挣扎。

而雅间中央,柳漱玄的尸体靠坐在翻倒的桌案旁,脖颈被破甲锥刮开的伤口已不再流血,只在月白道袍上留下一大片暗红。他双目圆睁,瞳孔散大,映着惨淡的月光,脸上残留着惊骇、不甘与深深的困惑,直勾勾地“望”着虚空,仿佛至死也无法理解方才发生的一切。

死寂。

只有谢行知和烟烬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烟烬服下那两枚碧色药丸后,盘膝闭目,似在竭力炼化药力。她面具下的脸颊依旧苍白,但呼吸总算不再那么散乱。右手食指的伤口被她用一块干净布条草草缠住,布条上很快又洇开新的殷红——那伤口深可见骨,而且似乎被某种阴邪力量侵蚀,极难愈合。

谢行知的状况更糟些。他外表看着只是衣衫破损、沾满尘土血迹,但内伤颇重。柳漱玄临死前那道“魂杀”箭芒虽被鬼头刀气挡下大部分,但仅仅是余波冲击和强行催动真气的反噬,就让他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胸口憋闷得厉害,喉咙里时刻泛着腥甜。脑中的鬼哭声更是比之前任何一夜都要喧嚣狂躁,无数怨魂的嘶嚎、泣诉、咒骂混杂在一起,疯狂冲击着他的神智,若非胸口那枚残破龟甲持续传来微弱的暖流,他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失守。

他强撑着,先将那包裹着万魂册残篇骨片的布包小心翼翼塞入自己怀中——贴着龟甲的位置,龟甲的暖意似乎能稍稍压制骨片的阴邪。随即,他踉跄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整个房间。

必须尽快处理。王允之随时可能醒,酒楼伙计或其他人也可能察觉到异常。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柳漱玄的尸体上,眉头紧锁。这具尸体是个巨大的麻烦,上面残留的邪法气息、致命伤口,都太过明显。简单毁尸灭迹容易,但如何不留痕迹、不引怀疑?

又看向那堆灰白玉块碎片。法器已毁,灵气尽失,看上去与普通碎石无异,倒是不难处理。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王允之身上。记忆……必须处理。

“咳咳……”烟烬忽然低咳两声,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疲惫依旧,却恢复了些许清明。她顺着谢行知的目光看向屋内,声音低哑:“柳……尸身,需特殊处理。化尸散……可融血肉筋骨,不留痕迹……但……需要时间,且……气味独特,容易引人警觉。”

她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更小的黑色瓷瓶,却微微摇头:“此处……不行。一旦用上,半个时辰内,这楼里但凡鼻子灵些的,都能闻到。”

谢行知目光闪烁,迅速权衡。他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夜色深沉,因为下雨,街上行人寥寥。百味楼本身为了他们这顿“宴请”,早已清了场,此刻前后都静悄悄的。

“不能留在这里。”他迅速做出判断,声音低沉而果断,“柳漱玄的尸体必须带走。至于……”他看向王允之,“熏香药力尚在,加上惊吓过度,记忆本就混乱。稍后我们再‘加工’一下,让他只记得柳漱玄提前离席,之后发生冲突、他被打晕,细节模糊不清即可。”

这风险很大,但已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总比留下尸体,引来无穷后患要好。

“怎么带出去?”烟烬问。柳漱玄虽不算魁梧,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此刻两人都身负重伤,又身处酒楼雅间,带着一具尸体悄无声息离开,几乎不可能。

谢行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角,俯身捡起了那把鬼头刀。

刀身入手,熟悉的沉重与冰凉传来。刀柄上的鬼头双目血色已敛,恢复成平日那种暗沉的黑红色,但谢行知能感觉到,刀身深处,那股与万魂册残篇隐隐共鸣的悸动尚未完全平息。方才那两记“护主”般的刀鸣和血色刀气,此刻想来,仍让他心底发寒,疑窦丛生。

但这把刀,现在或许能派上用场——不是用它杀人,而是……

谢行知走回柳漱玄尸体旁,蹲下身,右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左手捏了个古怪的印诀,轻轻按在刀柄末端的鬼头上,口中默念了几句什么——那是皇帝私下交给他鬼头刀时,附赠的一段极其简短、据说能短暂“安抚”此刀的密咒,源自宫中秘藏的半卷前朝杂录。

随着密咒念完,鬼头刀刀身极轻微地嗡鸣了一声,似有不甘,又似顺从。随即,一股极其稀薄、却无比精纯的阴寒死气,自刀身渗出,顺着刀尖,缓缓注入柳漱玄的尸体。

肉眼可见的,柳漱玄尸体周围的温度骤降,皮肤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伤口流出的血液加速凝固,那股原本还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邪法气息,也被这股更霸道、更纯粹的“死气”压制、覆盖。

谢行知要做的,不是毁尸,而是用鬼头刀特有的“死气”,将柳漱玄的尸体暂时“冻”住,延缓腐败,同时最大限度地掩盖其自身气息,让它短时间内“看起来”更像一个被普通利器杀死的、刚死不久的尸体,而非一个修炼邪法的道士。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渗出冷汗,脑中的鬼哭因他主动引动刀气而越发刺耳。他喘了口气,看向烟烬:“封住他七窍和伤口,防止‘死气’外泄太快。”

烟烬会意,勉强起身,走到尸体旁。她没再用银针,而是从袖中取出几截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丝线——那是特制的“封魄线”,常用于缝合某些特殊尸体的窍穴,防止尸变或怨气外泄。她手指依旧颤抖,但动作精准,迅速在柳漱玄的眼、耳、口、鼻以及脖颈、肋下伤口处,用那黑线缝了简单的封禁符文。每缝一针,她都需耗费极大心力,脸色便白一分。

封线完成,柳漱玄的尸体看起来更加诡异,像一具粗糙的人形蜡像,散发着冰冷而不祥的气息,但至少,那种容易引来玄门中人注意的邪法波动,已微不可察。

“接下来,是怎么运出去。”谢行知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那扇通往酒楼后巷的小窗上。窗不大,但足够一人钻过。“不能走正门。后巷此时应当无人。”

“我们……抬不动。”烟烬实话实说。

“不需要抬。”谢行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走到雅间一面装饰用的山水大屏风前,猛地发力,将屏风推倒。屏风是木骨绢面,不算太重。他又迅速拆下几块较大的绢布,将柳漱玄的尸体用布层层包裹起来,手法利落,最后打成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大包裹。“找根结实点的绳子,从窗口吊下去。我在下面接应。”

两人分头行动。烟烬强忍不适,从王允之身上解下腰带,又扯下雅间窗帘的束带,搓成一股。谢行知则将那包裹好的尸体重重捆扎了几道,试了试结实程度。

然后,他推开那扇小窗。夜风裹挟着雨后泥土的湿冷气息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下方是百味楼的后巷,狭窄潮湿,堆着些杂物,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巷口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更梆。

谢行知先将绳子一端牢牢系在窗棂上,另一端捆住尸包,小心翼翼地将其从窗口推了出去,慢慢放了下去。尸包颇沉,他手臂伤口崩裂,鲜血又渗了出来,但他咬紧牙关,稳稳控制着下降速度。

待尸包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谢行知立刻翻身上窗。就在他准备跃下时,目光扫过房内——烟烬正勉强支撑着,将一些明显打斗痕迹的碎片踢到角落,用翻倒的桌案遮掩;又将那堆灰白玉块碎片小心收集起来,包在一块帕子里;最后,她走到王允之身边,蹲下身,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王允之的太阳穴,犹豫了一下。

“不必。”谢行知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低沉却清晰,“熏香足够了。再动手脚,反而容易留下痕迹被人查出来。让他自然醒来,记忆模糊,对我们更有利。快走吧。”

烟烬闻言,收起银针,不再犹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雅间,深吸一口气,也攀上窗户。

她的动作远不如平时灵巧,甚至有些笨拙,翻越时牵动内伤,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谢行知在下面看得心惊,却也无力相助。

终于,烟烬也落了地,一个趔趄,被谢行知伸手扶住。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互相搀扶着才勉强站稳。

谢行知迅速解开绳子,将尸包扛上肩——这一个动作几乎让他眼前发黑,他晃了晃,死死咬住牙关。烟烬则捡起地上的鬼头刀,刀身入手沉重,让她手臂一沉。

不能再耽搁了。

“走!”

两人不再说话,互相扶持着,拖着沉重的尸包,沿着阴暗潮湿的后巷,向着与王府别院相反的方向,蹒跚而去。月光偶尔从高墙缝隙漏下,照亮他们苍白疲惫的脸和身后那道断续的、混着泥水的拖痕,很快又被深沉的夜色吞噬。

半个时辰后,临安城西,靠近城墙根一带。

这里远离繁华街市,多是小户人家、手工作坊和废弃的院落,道路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气味。因靠近城墙,夜间还有兵丁巡逻,但多是敷衍了事。

这里有一栋早已荒废、据说闹鬼的染坊后院。以前用来堆放染缸和晾晒布匹,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几个破裂的大缸和满地杂草。位置偏僻,即便是白天也少有人来。

谢行知和烟烬在此处停下。一路上,他们避开了两拨巡逻的兵丁,专挑最僻静的小巷钻,谢行知凭借记忆找到这么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就……这里吧。”谢行知放下肩上沉重的尸包,再也支撑不住,靠着一堵半塌的土墙滑坐下来,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

烟烬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放下鬼头刀,扶着旁边一个倒扣的破染缸,勉强站稳,从怀中取出那个黑色小瓷瓶——化尸散。

她拔开瓶塞,一股极其刺鼻、混合着辛辣与腐臭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她屏住呼吸,小心地将瓶内淡黄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柳漱玄尸体的包裹布上。然后拉着谢行知向后退开数步。

等待。

起初并无异样。

但很快,那浸透了化尸散粉末的绢布,开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并冒出淡淡的、带着恶臭的黄烟。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蚀穿、消融,如同被强酸腐蚀。底下柳漱玄的尸体开始显露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即便是见惯尸体和诡异的谢行知,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只见柳漱玄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肌肉、骨骼,在接触到空气和残留的化尸散后,竟也开始迅速溶解!不是燃烧,不是腐烂,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消失”。皮肤起泡、溃烂、化为浑浊的黄水;肌肉纤维根根断裂、溶解;骨骼变黑、酥脆、最后也化入那滩不断扩大的黄水之中。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地只剩下一小滩散发着刺鼻恶臭、颜色浑浊不堪的黄绿色粘稠液体,还在微微冒着气泡。柳漱玄的尸体,连同衣物、随身物品,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那滩液体,也在晚风的吹拂和泥土的吸收下,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渗入地下,最终只留下一片颜色略深、气味残留的泥土地面。

烟烬默默看着,直到最后一缕黄烟散尽,地面上几乎看不出太多痕迹,才低声道:“这化尸散……能蚀融万物,连魂魄残留的印记……也会被一并消磨大半……但并非全无破绽。道行高深者……或许能从地气残留中……察觉到一丝端倪……不过,此处秽气杂乱……应能遮掩过去。”

谢行知点了点头,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他挣扎着起身,用脚拨了些旁边的尘土和烂草叶,盖在那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上。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们靠着残破的墙壁,瘫坐下来,仰头望着被高墙切割成窄窄一条的夜空。云层又聚拢起来,遮住了月光,空气中湿意渐重,似乎又要下雨。

沉默了片刻,还是谢行知先开口,声音干涩:“那把刀……今晚……”

“还有……残篇。”烟烬接道,声音同样疲惫。

两人都知道,避不开这个话题。今晚的变故太多,太诡异。

谢行知先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了放在一旁的鬼头刀。刀静静躺在杂草中,黯淡无光,与寻常刽子手用的鬼头刀似乎并无不同。但他知道,内里早已不同。

“陛下赐刀时……只说是前朝遗物,斩杀过无数王公贵胄,因此煞气冲天,怨魂缠绕,需心志坚定者方能驾驭,用以震慑……也用以提醒。”谢行知缓缓道,眼神复杂,“我日夜受其折磨,只当是寻常凶兵反噬。直到今夜……”

直到今夜,刀鸣自起,血煞刀气主动护主,抵挡柳漱玄的魂杀之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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