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雨过天晴,初春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百味楼今日显得格外不同。往日这里推杯换盏、喧闹非凡,今日却格外清静。大门紧闭,只留了一扇侧门供贵客出入。
谢行知花了大价钱,包下了酒楼整整一日。
二楼雅座“听涛阁”。
雕花的窗棂半开,正对着西湖的烟雨朦胧。屋内铺设着名贵的波斯地毯,紫檀木的桌案上摆放着精致的瓷器古玩,四角的兽首香炉里,轻烟袅袅。
烟烬依旧是一身青衣小厮的打扮,脸上戴着那半张银面具,手里端着托盘,静静地站在一旁。
谢行知则是一袭湖蓝色的文士袍,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在专心致志地阅读。
“赵贤弟,愚兄来也。”
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王允之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手里摇着折扇,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柳道长。
“王公子,柳道长,快请。”
谢行知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相迎,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百味楼,可是临城的风水宝地。”王允之走进雅间,环视四周,赞叹道,“室无丹雘金碧,唯素壁墨竹、老木青瓷,雅韵自生,赵兄,破费了。”
“哪里哪里。”谢行知摇着折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不过是借这宝地,请二位来品茶论道,谈诗赏画,若是能让王公子和道长尽兴,那便物超所值。”
“哈哈哈,赵兄爽快。”王允之也不客气,在主位坐下,柳漱玄则在他的左侧落座。
烟烬上前一步,为二人倒茶。
“公子,道长,请用茶。”
她走到王允之身边,提起茶壶,动作行云流水,稳稳当当。
王允之接过茶盏,目光在烟烬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赵兄,你这小书童,看着倒是机灵。这一双手,白皙修长,倒不像是干粗活的粗人,倒像是……”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了谢行知一眼。
“像是个伺候人的。”谢行知面不改色,淡淡道,“这孩子命苦,是个孤儿,被我收留了。虽是个书童,但也识得几个字,平时帮我抄录书籍,倒也使得顺手。”
“原来如此。”王允之恍然大悟,随即对着谢行知笑了笑,“我还道赵兄孤身在外,也无半点红颜相随,却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公子谬赞了。”烟烬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眼神却依旧清明,王允之果然已有防备,出言试探再三。
接着,她端着茶盘走到柳漱玄面前。
“道长,请用茶。”
柳漱玄正闭目养神,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清明如镜,深邃如潭。
烟烬走到他身侧,手腕微微一抖。
“啪。”
茶杯里的茶水晃荡了一下,溅出了几滴茶水,正好落在了柳漱玄一尘不染的道袍上。
“哎呀!”烟烬惊呼一声,连忙放下茶盘,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就要上前擦拭,“道长恕罪!小的见道长不似凡人,竟如此大意。”
她这一动,看似慌乱,实则眼疾手快。在擦拭的过程中,她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拂过了柳漱玄的袖口、腰间以及那个装着符纸的葫芦。
之前他们猜测万魂册残卷如果重要之物,柳漱玄必定片刻不离身边,然而,她的触碰过的地方,并没有摸到任何类似书籍或玉册的东西。
袖口是空的,腰间只有一块普通的玉佩,葫芦里装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丹药。
没有。
都不在身上?
烟烬心中一沉。
难道是被他用特殊的法器藏起来了?还是藏在了别处?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正是柳漱玄。
“无妨。”
柳漱玄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凉意,“一点茶水,污不了道袍。不过,小兄弟,你的爪子……”
他微微用力,死死捏住烟烬的手腕。
“……”
“有些凉。”柳漱玄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藏着两把钩子,想要透过那半张面具,看穿她的真面目,“江南的雨,这般寒气逼人。”
“道长说笑了。”烟烬强忍着疼痛,低眉顺眼,“小的体弱,从小怕冷。”
“怕冷?”柳漱玄松开手,嫌弃地挥了挥袖子,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体弱之人,不宜做伺候人的活儿。赵兄,你这书童,日后莫要再带出来了,省的毛手毛脚,得罪贵人。”
“道长多虑了。”谢行知在一旁冷冷道,“这孩子跟着我多年,忠心耿耿。手冷一点,正好用来冰镇酒水,岂不正好?”
他虽然是在为烟烬解围,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对柳漱玄的不满。
柳漱玄深深地看了谢行知一眼,又看了一眼低垂着头的烟烬,没有再说什么。
王允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杏眼微眯,忍不住赞叹道,“‘烹煎黄金芽,不取谷雨后’,好茶,茶香中掺了一味清甜,别有一番风味。”
“王兄是行家。”谢行知说道,“有言道,好茶易得,好水难求,此水正是泰山峰顶清观梅花林中采取的雪水,又佐以灵蒲草,能让人心神清明,不染尘埃。正如这世间万物,唯有心清,方能目明。”
“赵兄所言极是。”王允之拍手笑道,“来,来,不说这些虚的。赵兄今日请我们来,可不仅仅是为了喝茶吧?”
“自然。”谢行知收起折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其实,是有事想请道长解惑。”
“哦?”柳漱玄放下茶盏,“贫道虽然不才,但略通些易理,赵兄有何疑惑,不妨说来听听。”
“赵某前几日偶遇了一桩奇事。”
谢行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他手中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雅间内回荡,不疾不徐,正好压住了屋外的嘈杂。
“奇事?”王允之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折扇,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杏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赵兄这一路游历,倒是总能遇到些奇人奇事。说来听听,这‘奇’在何处?”
“就在前几日。”谢行知抬手一指,指向窗外那片烟雨朦胧的湖畔,“那晚月色极好,洒在湖面上,如同一块无瑕的白玉。我一时兴起,便在湖畔漫步。走着走着,便瞧见芦苇荡里有一处亮光。”
“亮光?”柳漱玄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原本半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像是有实质般射向了窗外,“是鬼火?”
“非也。”谢行知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那光芒时明时暗,并非鬼火那般幽绿,而是泛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古怪的淡金色。既不像磷火,也不像灯光。”
“淡金色?”王允之眉头微蹙,“莫非是宝物现世?”
“在下当时也是这般想的。”谢行知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引诱,“心中好奇,便淌着水走过去,将其捡了起来。”
他伸出右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那东西不大,只有拳头大小,沉甸甸的,触手冰凉。起初我以为是一块奇石,上面还裹着一层厚厚的淤泥。我便拿到湖边,借着月光和水洗刷了一番。”
谢行知顿了顿,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王允之听得入神,身体微微前倾。柳漱玄则依旧端坐,但那只捻佛珠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
“洗干净之后,那石头露出了真容。”谢行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讲述一个鬼故事,“那是一块黑石,并非中原常见的花岗岩或大理石,质地细腻如墨,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起初我不以为意,只当是个捡漏的玩物。可当我拿着它,对着月光转动时……”
谢行知猛地凑近王允之和柳漱玄,声音低沉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