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雨,下得缠绵悱恻,不像汴京的雪那般肃杀,却带着一种温吞入骨的湿冷。
这雨水顺着临安城那黑瓦白墙滴落,汇入纵横交错的水道,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次日清晨,谢行知与烟烬并未直接去往王家别院,而是在客栈里一直等到巳时三刻。
谢行知今日换了一身更为考究的湖蓝色直裰,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换成了温润的田黄石,手里那把折扇换成了湘妃竹骨的洒金扇,整个人看起来愈发像是一个富贵闲人。
烟烬则依旧是一身青衣小厮打扮,脸上戴着那半张银面具,手里提着一个装满笔墨纸砚的红漆食盒,活脱一个忠心耿耿的书童。
“大人,这王家别院,建得倒是别致。”烟烬站在别院门口,抬头看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建筑,低声说道,“但这地下的气脉……”
“怎么了?”谢行知摇着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有些乱。”烟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谢行知能听见,“这别院建在西湖之畔,本是聚财聚气的风水宝地,但这院子,却是‘七星锁魂’的格局。”
“七星锁魂?”谢行知扇子一停,眼神微冷,“看来这王允之,也不是个简单的享乐主。”
“未必是王允之布置的。”烟烬观察着四周,“这格局虽凶险,但并没有杀气,反而像是在镇压什么。或许宅子里,镇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谢行知微微颔首,没有再问。他迈过门槛,向着正厅走去。
刚到厅前,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妙哉!妙哉!这句‘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虽是旧句,但被兄台这狂草一写,竟写出了一种冲破樊篱的洒脱!当真是有意思!”
谢行知走进厅内,只见王允之正与一个中年书生对坐案前,两人中间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墨迹未干,正是那句红杏出墙。
那中年书生一身儒衫,气质儒雅,正是临安城的一位名士。
而王允之,今日并未穿得花里胡哨,而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此刻他正拿着笔,脸上带着真切的赞赏,完全看不出昨夜那场人鬼混战后的惊慌或恐惧。
见到谢行知进来,王允之放下笔,笑着站起身。
“赵兄来了!快请进!”
他热情地招呼谢行知,又对那中年书生道:“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的汴京才子,赵文昭。”
那中年书生上下打量了谢行知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拱手道:“久仰大名。听闻赵兄写的一手好字,风骨铮铮,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字。”
“过奖。”谢行知回礼,笑着入座,“笔拙墨滞,恐污尊目,倒是让李兄见笑了。”
三人寒暄一番,便开始品茶论诗。
谢行知虽是武将,然其胸蕴丘壑,论及古今翰墨、诗词曲赋,引经据典,言必有中,很快就令二人改容相视。
一炷香的时间,原本还有些试探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谢行知看准时机,将话锋一转。
“王公子这别院,真是雅致。”谢行知端起茶盏,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只是赵某过来的路上听了几句闲言,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下虽不信鬼神,但念及公子安危,还是多嘴一句。”
王允之闻言,脸上的笑容并未收敛,反而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兄也听到了?”他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这帮市井小人,就是喜欢捕风捉影。其实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哦?”谢行知挑眉,“那昨夜的动静……”
“不过是有几个不开眼的蟊贼,想要偷窃府中的宝物罢了。”王允之淡淡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某前些日子收来一幅传世奇画,名为《画中仙》,乃是稀世珍宝。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引来了宵小觊觎。昨夜那动静,正是家中的护院与蟊贼交手所致。”
“原来如此。”谢行知故作惊讶,“竟有此等名画?在下倒是孤陋寡闻了。”
“这画乃是家父的一位故人所赠。”王允之解释道,“据说此画乃是前朝画圣真迹,画中蕴含着大智慧,能让人观之忘忧,心神通透。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不过,这画确实有些邪门。自从挂上之后,府里确实发生了一些怪事。比如这画中的美人,有时候看着……像是活的一样。”
“活的一样?”谢行知心头一紧,面上却装作好奇,“莫非这画中真有什么精怪?”
“非也。”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此乃画意通神,乃是画道大成之兆。”
随着声音,一个身穿青色道袍、背负长剑、身形挺拔的道人缓步走出。
这道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岁上下,面如冠玉,三缕长须垂在胸前,飘飘欲仙。他头上戴着一顶纯阳巾,脚踏云履,浑身散发着一股子出尘的气息,宛如画中走下来的神仙中人。
谢行知目光一凝。
这道人的气息,太“正”了。
正得不像话。
普通的道士,身上多少会沾染一些红尘浊气或尸气,但这人身上,干干净净,甚至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
“这位是?”谢行知起身问道。
“这位是柳漱玄道长。”王允之介绍道,“尤其擅长画符驱邪。近日云游至此,被小可邀来,为这《画中仙》开光祈福。”
“原来是柳道长。”谢行知拱手行礼,“失敬。”
柳漱玄微微一笑,还礼道:“贫道不敢当。赵公子气宇轩昂,必是读书明理之人。这画中之‘活’,乃是画师注入了心血与灵魂,赵公子若是觉得古怪,皆因凡心未定,为画中意境所迷罢了。”
“道长所言极是。”王允之接话道,“道兄昨夜已设下法阵,将那几个蟊贼吓退,并为画轴做了加持。如今这画,已是祥瑞之物,只会给府上带来福运。”
“原来如此。”谢行知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在下也是多虑了。”
这柳漱玄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解释了昨夜的骚乱,还将那幅画洗成了祥瑞。如今王允之深信不疑,一时之间也是无法将画带走了。
“对了,赵兄。”王允之突然说道,“十日后,临安将有一场文会,届时江南才子名流云集。画中仙将压轴展出。赵兄若是有兴趣,不妨也来凑个热闹。届时,道长还会在现场开坛讲法,赐福众生。”
“那是自然。在下游历至此,正是为了求取功名,岂能错过这等盛事。”
“那就好。”王允之心情大好,“赵兄才学出众,定能在文会上大放异彩。”
又闲聊了一会儿,谢行知见再也套不出什么话,便起身告辞。
王允之和柳漱玄一直送他到大门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才转身回府。
“公子,这赵行知……”柳漱玄看着谢行知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无妨。”王允之摆了摆手,“不过是个读书人罢了,即便有些本事,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倒是道长,这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