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二月,草长莺飞,万树生发。
与汴京那漫天飞雪的肃杀不同,临安城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烟雨朦胧的春色之中。西湖边的柳丝抽出了嫩芽,在微风中轻抚水面,画舫穿梭,笙歌缭绕,好一派繁华盛世景象。
临安城西,一座茶楼临湖而立。
茶楼二楼的雅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着一袭湖蓝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丝绦,挂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他生得眉清目秀,唇边挂着两撇修剪得体的八字胡,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是个家底殷实的富家公子,又带着几分读书人的儒雅。
此人正是谢行知。
他已经在临安城住了五日。
这五日里,他从未打听什么朝政,也从未接触任何官面上的人。他每日里要么是在西湖边泛舟,要么是在秦楼楚馆听曲,真真是个风流才子。
“听说了吗?今儿个下午,王家的小公子要在‘蹴鞠场’开赛,说是赢了的人能得黄金百两,还能去王府赴宴!”
隔壁桌的两个茶客正压低声音闲聊。
“王家小公子?你是说王允之?那个号称‘临安第一风流才子’的王公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听说这王公子最爱蹴鞠,府里养了好几个蹴鞠队,个个都是身手了得的好手。”
“黄金百两倒是其次,关键是能去王府赴宴啊!那可是咱们临安第一豪门,若是能攀上关系,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谢行知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
王家。
这江南士族之首,尤其是现任家主王太傅,虽然在朝堂上被太后刘氏打压,致仕在家,但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影响力不可小觑。
而这位王允之,正是王太傅的嫡长孙。
传闻此人风流成性,不务正业,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听曲看戏。但谢行知从不信传闻。
一个能在太后眼皮底下安然无恙活到今天的世家子,绝不可能只是个草包。
“公子,咱们也去看看热闹?”一个青衣小厮打扮的人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那是烟烬。
她这身打扮虽然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依旧清冷。这几日她并未跟着谢行知出去抛头露面,而是另有去处。
“热闹自然要看。”谢行知放下茶杯,摇着折扇站起身,“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是午时,王公子想必还在用午膳。我们若去得太早,反而显得刻意。”
“那公子打算何时去?”
“申时三刻。”谢行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比赛结束,正是人困马乏、也是最松懈的时候。那时候去‘偶遇’,才显得自然。”
……
申时三刻,临安城南,王家蹴鞠场。
这是一处极其开阔的场地,四周用红绸围了起来,里面铺着平整的草皮,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场内,两队身着红蓝两色球衣的青年正在激烈地争夺一个皮球。那皮球内里填充了毛发,外面包着皮革,踢起来沉甸甸的,很考校脚力。
“好球!王公子好脚法!”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只见一个身穿红色球衣的青年,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高高跃起,一脚将球踢向空中的球门。
“砰!”
皮球应声入网。
那青年落地,撩起衣摆擦了擦汗,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他眉眼飞扬,嘴角噙着笑,看向周围欢呼的人群,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正是王允之。
谢行知站在人群外围,并没有像旁人那样挤进去。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王允之身上。
他在观察。
观察王允之踢球的动作,观察他与人交谈的神态,观察他手下那些队员的反应。
王允之的球技确实不错,但更让谢行知注意的,是他在场上的调度。
看似他在满场乱跑,实则每一次跑位都恰到好处地切开了对方的防线。而且,他每次传球,都会照顾到队里那些球技稍差的世家子弟,让他们也能在王太傅面前露脸。
收买人心,笼络人才,这可不是一般的风流公子能想到的。
“这王公子,倒是个明白人。”谢行知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王允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谢行知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竟然直接推开身边的人,向着谢行知走了过来。
“这位兄台,”王允之走到谢行知面前,手里转着蹴鞠,“看兄台面生,不像是本地人?”
谢行知心中微动,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着拱手:“在下姓赵,从汴京而来,游历至此,听闻临安蹴鞠盛况,特来开开眼界。”
“原来是京里来的贵客。”王允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兄台这身气度,不像是寻常商贾,莫非也是……世家子弟?”
“让王公子见笑了。”谢行知自嘲道,“家父在京中做些小本买卖,勉强糊口。在下不才,是个读书人,只读了几本圣贤书,手无缚鸡之力,只会看个热闹。”
“读书人?”王允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读书人也好,这世道,读书人多了去了,能读明白的却没几个。来来来,既是读书人,那便是文人,我王某人最爱结交文人。今日这场球,便算是我请兄台看的,如何?”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谢行知也不矫情,顺势接过了话茬。
两人相谈甚欢,从蹴鞠谈到诗词歌赋,又从诗词歌赋谈到江南风物。谢行知应对得体,既不显得谄媚,也不显得高傲,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一个“有才无财”的落魄书生形象。
半个时辰后,王允之竟然亲自拉着谢行知的手,邀请他去府上一叙。
“赵兄,今日相见恨晚,若是兄台不嫌弃,移步去我府上喝一杯如何?我府上新来了几位江南名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正好给兄台解解乏。”
谢行知心中暗笑,这鱼,上钩了。
“既然王公子盛情相邀,在下敢不从命。”
……
天色渐晚,临安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在城东的一条偏僻巷子里,一家名为“阴阳铺”的小店还亮着灯。
这家店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风吹过时,灯笼里的烛火摇曳不定,照得招牌上的字忽明忽暗。
烟烬坐在店里,正低头缝补着一具尸体的手指。
这是一具女尸,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她身上穿着华丽的戏服,显然是个戏子。她死得很惨,十根手指全断了,断口处平整,像是被利刃削断的。
“这姑娘是戏班里的台柱子,名叫小翠。”店里的老板是个独眼老头,手里拿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三天前在戏台上唱着唱着,突然就倒地死了。仵作说是暴毙,但我看不像,这姑娘身上有股子邪性。”
烟烬没有抬头,手中的银针在指尖翻飞。
“不是暴毙,是被抽了魂。”烟烬淡淡道,“这姑娘的眉心有黑气,三魂七魄少了一魄。而且,这手指……”她用针尖挑起那断指的皮肉,“断口处有细微的丝线勒痕。她是被人用极细的天蚕丝勒断手指,放干了血,然后……”
“然后什么?”独眼老头问。
烟烬放下针,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最近临安城里,是不是有一幅很有名的画,叫《画中仙》?”
独眼老头一愣,压低了声音:“姑娘也听说了?”
“略有耳闻。”
“这画邪乎得很。”独眼老头吐出一口烟圈,“那是半月前,一个自称‘画痴’的神秘人拿出来的。那画轴一展开,满屋子生辉,画里有四个美人,那模样,啧啧,简直像是活的一样。听说谁要是能得到这画,就能……就能娶到画里的美人做老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轻敲声。
“笃笃笃。”
烟烬眼神一凛,右手迅速摸向袖中的银针。
“谁?”
“是我。”
低沉熟悉的声音响起,烟烬走过去,打开了门。
谢行知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脂粉味。
“全叔,我带我家妹子回家了。”
独眼老头乐呵道,“好,明儿见啊。”
回到租赁的小院儿后,二人不约而同都松了一口气。
“王家的情况如何?”烟烬关上门,问道。
“是个聪明人。”谢行知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此人深藏不露,看似风流,实则心机深沉。方才我试探了几句,他对太后颇有微词,对刘家的把持朝政更是不满。或许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那就好。”烟烬也坐下,将从独眼老头那里听来的关于《画中仙》的事情告诉了谢行知。
“娶个死人做老婆?”烟烬冷笑,“那画里的美人,怕是这姑娘的魂魄被硬生生炼进去的。”
“不仅仅是死人。”烟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那画里藏着阵法。以画为笼,以魂为鸟。那四个美人,只是个引子。这画真正的目的,是要把这临安城的阴气聚拢起来,炼成一把‘阴火扇’。”
“阴火扇?”谢行知没听过这个名字。
“一种能烧毁龙脉的邪器。”烟烬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寒意,“看来,太后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还要长。汴京的大相国寺刚毁,这江南的临安府,又出了这等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