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风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大庆殿后的文华殿,此刻门窗紧闭,地龙的热气在窗纸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殿内的光景彻底隔绝。
谢行知跪在殿内的金砖地上,已经足足半个时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便服,没佩刀,没穿官靴,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呼吸绵长,仿佛这漫长的等待对他而言,不过是闭目养神。
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身穿青衣小厮打扮、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的女子正垂手站着。那是烟烬。为了能进宫,她易了容,将那一身出尘的气质隐藏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清冷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宣——大理寺前少卿谢行知觐见——”
殿外太监的尖细嗓音穿透门缝,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臣谢行知,叩见陛下。”
谢行知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
“起来吧。”
皇帝赵恒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听起来有些虚弱,透着一股子常年卧病之人的倦意,但在这倦意之下,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谢行知站起身,垂手而立。
御案后,赵恒正埋头看着一卷奏折,手边的茶盏里早已没了热气。他看起来比上次在朝堂上更加消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明黄色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具套在衣服里的衣架子。
“爱卿免官这几日,在家可安好?”赵恒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并未抬头看谢行知。
“托陛下洪福,臣在家读书品茗,倒也清闲。”谢行知淡淡道,“只是这汴京城的雪太冷,臣这身子骨,有些受不住。”
“冷吗?”赵恒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朕觉得这殿里倒是热得有些让人心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行知身上,随即又扫向站在后面的烟烬。
“这位是……”
“这是臣新收的书童,带进来为陛下研墨。”谢行知面不改色地撒谎。
烟烬上前一步,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赵恒并未深究,只是挥了挥手:“罢了,研墨就不必了。朕今日叫你来,是有话要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阴郁。
“赵行已死,无尘已除,太后娘娘这几日……心情很不好。”
“臣听闻太后娘娘在慈宁宫摔碎了不少玉如意。”谢行知淡淡道,“那是娘娘心气不顺,臣作为臣子,理应去请安,只是怕娘娘见到臣,心气更不顺。”
“你啊,这张嘴还是这么毒。”赵恒叹了口气,“她是太后,是朕的嫡母。无论她做了什么,这‘孝’字大旗,朕都躲不过去。那些老臣,一个个以死相逼,要朕严惩你,朕若是真把你下了大狱,这朝堂上还有谁敢为朕做事?”
“陛下圣明。”谢行知躬身道。
“圣明个屁。”赵恒突然骂了一句粗口,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桌上,“朕这皇帝当得,还不如这案上的笔墨!”
他站起身,有些烦躁地在殿内踱步。
“谢行知,你跟朕说实话,那‘金身’之中,除了那些百姓,还有没有……宗室的人?”
谢行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有。”
赵恒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谁?”
“回陛下,臣查验过那些尸块,虽然面目全非,但从骨骼和残存的衣物来看,其中有三位是皇室宗亲。一位是前太子的遗孤,一位是先皇的幼弟,还有一位……”谢行知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是先皇最宠爱的九公主,也就是陛下的亲姑姑。”
赵恒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姑姑……她不是十年前就病逝了吗?”
谢行知冷冷道,“太后娘娘为了凑齐这万魂阵的阵脚,连自己的亲生女儿没放过。。”
赵恒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毒妇……毒妇啊!”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陛下,龙体要紧。”谢行知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别碰朕!”赵恒猛地推开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朕不痛!朕一点都不痛!可是朕恨!朕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被这‘孝’字压得喘不过气!”
他指着殿外那片阴沉的天空。
“你知道吗?太后的家族,那刘家,莫说是在江南,就是在这汴京城里,也是只手遮天的土皇帝!兵部尚书是她的人,刑部侍郎是她的人,就连统领禁军的一半将领,也是她的人!赵行虽然死了,但皇城司的那帮阉狗,依然只听太后的懿旨!朕若是动她一分,她就能让这皇城易主!”
赵恒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绝望的压抑。
“刘家……”谢行知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是百年世家,根基深厚,枝繁叶茂。太后刘氏入宫前,便是这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女。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师,两个哥哥一个是掌管财政的户部尚书,一个是手握重兵的枢密使。再加上她在宫中经营了三十年,这盘根错节的势力网,早已将这大宋江山裹挟其中。
“陛下,刘家虽强,但并非无懈可击。”谢行知沉声道,“树大招风,刘家太过跋扈,早已引起了不少世家贵族的不满。尤其是江南士族,一直对刘家把持朝政耿耿于怀。”
“士族?”赵恒转过身,看着谢行知,“你是指……王家?”
“王家是士族之首,当年先皇在世时,王家一直被太后打压。如今王家的小公子正在京中,此人虽看似风流荒唐,实则胸有丘壑。若能拉拢王家,再联合清流,未必不能与刘家抗衡。”
“拉拢?”赵恒冷笑,“朕凭什么拉拢?朕手里有什么?除了这个空荡荡的皇位,朕什么都没有!”
“陛下有一样东西,刘家没有。”谢行知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名分。”
“名分?”
“您是皇帝,是天下的主。刘家再强,也是臣。臣子谋逆,人人得而诛之。陛下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清君侧’的名义,这天下英雄,谁不想借此机会青史留名?”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啪!”
未经通报,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陛下!该服药了!”
尖细刺耳的声音在殿内炸响。
只见一个身穿蟒袍、腰系玉带的老太监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手里端着药碗、面盆、毛巾等物。
这老太监面白无须,脸上总是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是赵行死后,新上任的皇城司提督,也是太后最信任的干儿子——李公公。
谢行知眉头微皱,退到一旁。
李公公目中无人,径直走到御案前,将手中的药碗重重往桌上一搁。
“陛下,这‘长生丹’可是太后娘娘亲自去大相国寺求来的,说是请了高僧开光七七四十九日,能保陛下龙体安康,延年益寿。太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陛下按时服用,切莫辜负了太后的一片孝心。”
他这番话,每一句都压着“太后”和“孝心”,字字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