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城。
汴京城仿佛被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坨子,连空气都凝固了。这几日,大街上再无往日的喧嚣,只有巡街的禁军马队踏雪而过的铁蹄声,沉重而压抑。
大理寺少卿府,书房。
地下的密室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星火花。
烟烬靠坐在石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那日死里逃生时已好了许多。她手里拿着一套银针,正在油灯下一枚一枚地擦拭。那是她的命,也是她唯一的依仗。
谢行知坐在她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并未穿官袍,整个人显得更加阴沉内敛。那晚在宫门外吃的那道闭门羹,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他对这皇权的最后一点幻想上。
“太后的人动手了?”
烟烬没有抬头,声音清冷。
“嗯。”谢行知将铜钱弹起,又接住,“御膳房的采买被换了一半,禁军守备换防了三次,大理寺的卷宗也被皇城司借走了一大半。这是在拔我的牙,拆我的台。”
“看来,那晚毁掉‘金身’,是真的伤了太后的根本。”烟烬放下银针,看向他,“那无尘老贼呢?”
“躲了。”谢行知冷笑,“受了伤,又是太后护着,现在肯定躲在深宫大院里养伤。不过,他在大相国寺的根基已毁,想要再炼制金身,没个三年五载是不成了。”
“三年五载?”烟烬摇了摇头,“大宋气数本就摇摇欲坠,太后等不起,恭王也等不起。他们定会另寻他法。”
“另寻他法……”谢行知眯起眼睛,“你是说,他们会直接对恭王下手?”
“活人炼金身失败,便只能用死魂招数了。”烟烬的声音很轻,却让密室内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若是用恭王的肉身招阴养煞,虽不能长生,却能短时间内获得极强的法力,足以控制朝野。”
谢行知的手指猛地收紧,铜钱咯入掌心。
正说着,密室外的机关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嚓。”
这个声音极轻,但在寂静的密室里却如惊雷。这是大理寺最高级别的警报钟,只有遇到倾覆之祸时才会敲响。
谢行知脸色骤变,一把抓起放在桌上的鬼头刀。
“有人来了。数量不少,且高手众多。”
“能进这书房,还能触动外三层的防御,绝非毛贼。”烟烬迅速站起,将银针绞在袖口。
“看来,太后是坐不住了。”
谢行知挡在烟烬身前,另一只手按在石门的机括上。
“轰隆——”
石门刚刚升起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夹杂着香火味涌了进来。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身影如炮弹般撞在石门上,那厚达千斤的青石门竟被生生撞开了一半。
烟烬和谢行知后退半步,定睛看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一个身披金色袈裟、光头灿烂的僧人。
无尘大师。
他看起来比几日前更加诡异。原本枯瘦的身体此刻竟然丰腴了许多,皮肤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光,只有左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荡——那晚炸碎的金身在最后时刻反噬,废了他一只手。
而在无尘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
赵行。
这两个人,如今的大宋里,除了太后,便是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谢少卿,别来无恙啊。”赵行手里捏着一块洁白的手帕,掩着口鼻,似乎嫌弃密室里的气味,“咱们又有好些日子没见了。”
赵行的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穿夜行衣的死士,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狠,将整个密室的出口封得水泄不通。
“二位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谢行知面色不变,鬼头刀缓缓出鞘,刀身上的黑气开始弥漫。
“贵干?”赵行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太后娘娘有懿旨:谢行知勾结妖邪,妄图谋反,即刻诛杀!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谢行知冷笑,“就凭你们?”
他猛地一步踏出,手中的鬼头刀带起一阵黑色的罡风,直接卷向门口的几名死士。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啊——!”
几名死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黑色的刀气吞噬,瞬间化为血雾。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行脸色一沉,向后退去。
无尘大师上前一步,那只独臂猛地拍向谢行知。
“谢行知,纳命来!”
无尘虽然断了一臂,但此刻全身僧袍鼓荡,显然体内邪功又有精进。这一掌拍下,竟然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谢行知回刀格挡。
“当!”
鬼头刀与无尘的手掌相交,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谢行知闷哼一声,向后退了三步。无尘却是借势欺身而上,那断口的袖管里竟然伸出了一截枯枝般的鬼手,五指如钩,直抓谢行知的咽喉。
“妖僧!”谢行知怒喝,鬼头刀化作漫天刀影,将无尘笼罩。
狭小的密室瞬间沦为修罗场。
烟烬并未闲着。她知道自己拖后腿,所以她一直在寻找赵行的破绽。
赵行虽然阴险,但毕竟没有内功,只能借印施展术法。他一直躲在后方的死士身后,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剑,眼神贪婪地盯着烟烬。
“抓活的!”赵行阴恻恻地喊道,“这女娃娃的身子可是上好的血引,不能坏了!”
几名死士闻言,立刻舍了谢行知,转身扑向烟烬。
“找死!”
烟烬手中银针飞舞,化作一道银色的屏障。那些死士一靠近,便被银针刺中大穴,虽然不能致命,却也让他们动作迟缓。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了。
无尘仗着邪法强悍,竟硬生生压着谢行知打。谢行知的刀法虽狠,但受了伤,又带着烟烬这个累赘,渐渐落了下风。
“谢行知,省省力气吧。”无尘掌掌逼人,每掌都带着尸毒,“你这把刀虽然凶,但也是双刃剑。用得多了,你自己也会被煞气反噬。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活鬼,比贫僧还像!”
谢行知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确实,鬼头刀的诅咒发作了,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绞痛,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
但他死死护在烟烬身前,一步不退。
“想动她?除非我死!”
“死?死了正好,正好给贫僧炼金身添把火!”无尘狞笑,独臂暴涨数尺,如同一条巨蟒,缠上了谢行知的鬼头刀。
“给我断!”
无尘独臂发力,只听“咔嚓”一声,竟然想要硬生生折断鬼头刀。
“滚!”
谢行知怒吼一声,拼尽全身内力,在刀身上燃起一团黑炎。
“轰!”
黑炎炸开,逼退了无尘。谢行知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飞,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大人!”烟烬大惊,想要冲过去。
“别过来!”谢行知一把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快走!我断后!”
他伸手拍向密室角落里的一块砖。
密室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城外的护城河。这是他当年刚上任时修的一条退路,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到。
“想跑?”赵行冷笑,“谢行知,这里已经被包围了,你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他打了个手势。
四周的死士和埋伏在书房外的禁军一拥而上。
“杀!”
谢行知目眦欲裂,刚要举刀,却被无尘缠住。
无尘虽然断了一臂,但那诡异的邪法太棘手,像是一块粘人的牛皮糖。
“谢行知,你的刀够快,但你的血不够热啊!”无尘枯爪如钩,在谢行知的胸口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谢行知的视线开始模糊,鬼头刀越来越重,仿佛有千斤重。
难道今日真的要折在这里?
“快走!”他冲着烟烬喊道。
烟烬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猛地转身,不是逃,反而冲向了赵行!
她是个疯子,谢行知是个疯子,她跟着疯子久了,也成了疯子。
“老阉狗,纳命来!”
烟烬手中十几枚银针齐发,射向赵行的面门。
赵行吓了一跳,连忙挥手用剑挡开。
“死丫头,找死!”
周围的死士见主子受攻,纷纷回援。
就在这一瞬间,谢行知抓住了机会。
“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