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相国寺前殿，燃灯法会已至高潮。

数万信徒挤在广场之上，人潮如汹涌的怒涛，将那几丈高的青铜香炉围得水泄不通。寒风夹杂着飞雪，却吹不散众人身上那股近乎癫狂的热气。

“圣水！大师赐下圣水了！”

随着无尘大师在莲台上微微抬手，几名沙弥捧着金钵走下台阶。那便是传说中能消灾祛病、延年益寿的“无根圣水”。

人群瞬间沸腾了。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崩塌，无数只手伸向那几名沙弥，有人被挤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双脚踩踏，发出凄厉的惨叫，但这惨叫声很快就被更加狂热的呼喊声淹没。

在这混乱不堪的人潮边缘，一个身穿粗布灰衣、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正费力地向前挤。她满头白发凌乱，脸上满是皱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瓷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执拗。

“让开！都让开！我家小孙儿病了，等着这圣水救命啊！”

老妇人嘶哑着嗓子喊道，一边喊，一边用手肘狠狠撞向身前的一个胖大汉子。

那汉子本就被挤得火大，被人一撞，顿时怒目圆睁：“老虔婆，找死吗？”

“你才找死！你那肥头大耳的样子一看就没病，抢什么圣水？那是救命的！”老妇人毫不示弱，一口唾沫吐在汉子脸上。

“啪！”

汉子反手就是一巴掌，将老妇人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丝。

“打人了！和尚打人了！”

老妇人不仅没怕，反而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大相国寺的和尚欺负良家妇女了！这哪是什么佛门净地，分明是土匪窝！”

这一嗓子，像是一滴滚油溅进了热油锅。

周围原本就因为拥挤而焦躁不安的信徒们瞬间炸了锅。那些早就对大相国寺垄断“祈福”资源不满的平民百姓，此刻借着由头，开始推搡、咒骂。

混乱迅速蔓延，从最初的口角变成了推搡，从推搡变成了拳脚相加。有人掀翻了香炉，还未燃尽的香灰撒了一地，迷了众人的眼，更加剧了恐慌和暴乱。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那个撒泼打滚的老妇人，趁着没人注意，身形一闪，像一只灵活的灰猫，钻进了一旁的阴影里。

她避开了正在维持秩序、却根本无力回天的巡街铺兵，绕过那些正在哭天抢地的信徒，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向了寺庙的深处。

转过一道回廊，喧嚣声瞬间被甩在身后。

烟烬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那张苍白却清冷的脸。她随手将面具塞进袖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刚才那一闹，足以让前殿乱上个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是后院的边缘，前面是宏伟的大雄宝殿，后面则是僧人们的禅房和库房。要想找到那所谓的“金身”秘密，绝不能在明处。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檀香、脂粉味，还有……那一股极淡、却逃不过她鼻子尸臭味。

这尸臭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飘来的，而是从地下渗上来的。

烟烬睁开眼，目光锁定了院子角落里的一口古井。

那口井上盖着石板，旁边长满了杂草，看起来荒废已久。但在井沿的石缝里，却长着几株墨绿色的诡异植物——那是“尸草”，只在埋有大量尸体的地方才会生长。

她快步走过去，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注意后，伸手掀开了石板。

一股阴冷的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浓烈的腐臭。

果然。

烟烬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跳入了井中。

井壁上生满了滑腻的青苔，但每隔几步，便有一处凹槽，那是被人刻意凿出来的落脚点。看来，这里是一条隐秘的通道。

她顺着井壁滑下，大约下坠了三丈深，双脚终于触到了实地。

这是一条修筑在地下水道之上的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将前方照得鬼气森森。

烟烬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握在手中，放轻脚步，向着甬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尸臭味就越发浓烈，甚至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诵经声。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念出来的，倒像是无数个死人同时在喉咙里摩擦发出的“咯咯”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一尊狰狞的佛像，那佛像并非慈眉善目，而是青面獠牙，手里拿着的不是法器，而是一颗人头。

烟烬走到石门前，伸手在佛像的眉心处按了一下。

“咔嚓。”

机括声响，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浪扑面而来。

烟烬捂住口鼻，瞳孔剧烈收缩。

眼前出现的，并非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密室，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炼狱般的坑洞。

这坑洞足有十丈见方，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干尸。那些干尸并非随意悬挂，而是被摆成了各种诡异的姿势——有的双手高举，仿佛在托举什么；有的双膝跪地，头颅低垂，像是在忏悔；有的则被扭曲成麻花状，四肢被拉长，像是在受刑。

而在坑洞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金色莲台。

莲台之上，盘坐着一尊高达三丈的“金身佛像”。

那佛像通体金黄，并非金铜铸造，而是用一种半透明的琥珀状物质浇筑而成。而在那琥珀之中，竟然封存着……

烟烬忍着恶心，凑近了几步。

那里面封存的，是尸体。

无数具尸体，被挤压、揉碎、拼接在一起，填充进了这尊佛像的躯壳。透过那半透明的金壳，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连那个几天前在醉红楼里暴毙的赵公子，那张黄金色的脸庞也赫然在列，被镶嵌在佛像的腹部位置。

这就是“金身”。

这就是所谓的“肉身成佛”。

这就是大相国寺给太后、给恭王准备的“长生不老药”。

“呕……”

烟烬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她缝过无数尸体，见过无数死状，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作呕、如此亵渎亡者的场景。

这哪里是佛像，分明就是一座尸山血海堆砌起来的魔胎！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坑洞里响起。

烟烬猛地转身，手中的银针瞬间刺出。

“谁？！”

只见那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并非画上去的，而是两颗巨大的红宝石，在幽暗的绿光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随着佛像睁眼，一股庞大的阴煞之气从佛像体内爆发出来，周围的那些干尸竟然开始颤抖，发出“咯咯”的骨骼摩擦声。

“小施主，既然来了，何不留下，做这金身的一块砖呢？”

无尘大师的声音从佛像后面传来。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莲台下走了出来。

他依旧披着那件红色的袈裟，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只是此刻，在那慈祥的微笑之下，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他看着烟烬，就像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羔羊。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啊。”无尘大师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陶醉，“缝尸人的味道，那是积攒了无数怨气的味道。若是你能成为这金身的一部分，这阵法怕是能提前圆满了。”

“做梦！”烟烬冷喝一声，手中银针化作一道流光，直刺无尘大师的咽喉。

“雕虫小技。”

无尘大师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挥了挥衣袖。

一股无形的气浪涌来，烟烬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