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福宁殿。
殿门紧闭,外面的风雪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九重宫阙之外。然而,这昏沉的暖意并未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反倒像是蒸笼里的水汽,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谢行知跪在金砖地上,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寒意。他低垂着头,看着自己靴尖上沾染的一点未化尽的雪泥,那一点洁白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眼。
在他身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御前侍卫,手按刀柄,如影随形。
而在上首,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旁,设有一座紫檀木雕花的凤椅。
太后刘氏端坐在凤椅上,手里转动着一串翡翠佛珠。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团凤纹吉服,发髻高耸,插着两支赤金凤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眼角的细纹里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在她身侧,年轻的皇帝赵恒正垂手站着。皇帝面色苍白,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却像是挂在衣架上一般空荡荡的。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地毯,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花。
“谢行知。”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臣在。”
谢行知叩首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惧色。
“哀家听说,你今早下令,封了西市,还要封锁全城?”太后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耳光抽在空气中。
“回太后娘娘,臣是为了查案。”谢行知不卑不亢,“吏部尚书之子李云暴毙,死状凄惨,疑似中了邪术。臣担心此事会蔓延,这才下令封锁。”
“邪术?”太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李公子那是失心疯,怎么就成了邪术?再说,就算是邪术,自有大理寺去查,你封城做什么?难道这汴京城里的百姓,个个都是妖孽不成?”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厉,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倾泻而下。
“谢行知,你是朝中的肱股之臣,难道不知道这京城乃是天子脚下?封城令那是何等大事,需得陛下下旨,方可施行。你一个大理寺少卿,竟敢擅作主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哀家?”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任何人万劫不复。擅动封城令,便是意图谋反;无视皇权,便是目无君上。
谢行知依旧跪着,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臣知罪。臣是一时情急,只想尽快抓住凶手,未曾想得周全,请太后娘娘降罪。”
“降罪?”太后眯起眼睛,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谢行知的后背,“哀家若是要降你的罪,早就能把你这颗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口了!还要等到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怒火,胸口剧烈起伏。
“如今西域高僧在京城讲法,正是万民归心、佛光普照的时候。你这一封城,把那些想进香的百姓都挡在门外,你是想断了百姓的佛缘,还是想毁了哀家的脸面?让那些外藩使臣看我们大宋的笑话?”
“臣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太后猛地一拍扶手,发出一声巨响,“立刻给哀家撤销禁令!把那些守在城门的兵撤了!若是再敢让哀家听到一句关于‘邪术’、‘封城’的闲话,谢行知,你这大理寺少卿,也就做到头了!”
“臣……遵旨。”
谢行知缓缓直起身,叩首。他的动作有些僵硬,那是长时间跪地后的麻木,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还不快去?”
“是。”
谢行知站起身,动作带着几分决绝。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赵恒依旧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就像一尊精致的泥塑木雕。
谢行知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行知。”
谢行知脚步一顿。
“近日天寒,爱卿多加保重。查案之事,需小心从事,切莫……伤了和气。”
皇帝的声音依旧虚弱,透着一股子病态的倦意,听不出喜怒,但谢行知却听出了那字里行间的深意。
小心从事,切莫伤了和气。
那是让他收手,让他妥协,让他做一只被拔了牙的狗。
“臣,谨记。”
谢行知推开殿门,大步走了出去。
殿外的风雪扑面而来,瞬间吹透了他身上的官袍。他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看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撤了禁令,撤了封锁,这汴京城便又成了那帮妖僧的猎场。李云的血白流了,那些死去的乞丐也白死了。
但他能如何?
此刻的他,不过是困在浅滩的龙,被锁在笼中的兽。想要杀人,手中的刀却不能出鞘。
……
大理寺,少卿府。
听雨轩内,炭火微弱,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烟烬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枚从李云尸体中捡回来的指骨,在烛火下细细端详。那指骨上的梵文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光,仿佛一只活过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邪性。
门开了。
谢行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身上的官袍换了,但这并不能掩盖他满身的疲惫,眼底深处更是布满了红血丝。
“怎么样?”烟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
“撤了。”谢行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太后娘娘口谕,即刻撤销禁令,恢复京城秩序。大理寺不得再私自干涉百姓进香。”
“意料之中。”烟烬放下指骨,转过身看着谢行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太后既然和那妖僧是一伙的,自然不会让你坏他们的好事。明面上的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是啊。”谢行知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李云白死了。那帮人有了太后的庇护,只会更加肆无忌惮。接下来的汴京城,怕是要变成一座死城。”
“明路断了,那就走暗路。”烟烬站起身,走到谢行知面前,目光灼灼,“大人,既然不能在外面查,那就进去查。”
谢行知抬起眼皮,看着她:“进去?”
“大相国寺。”烟烬一字一顿地说道,“那里是这一切的源头。李云身上的‘奴印’,那所谓的‘金身’,定然都在寺里。”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行知站起身,目光逼人,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展露无遗,“那是龙潭虎穴。无尘那个老妖僧,既然能一眼看穿你的本质,就能一眼识破你的身份。你进去,就是送死。”
“送死也比坐以待毙强。”烟烬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如铁,“李云死得那么惨,我不能眼看着更多人变成那样。而且,师父的仇,还没报。”
谢行知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个女人,瘦得像一把枯草,却有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狠劲儿。她是缝尸匠,见惯了死亡,所以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面对死亡。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刻成云纹,温润细腻,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是他身上的贴身之物,平时从不离身,此刻却拿了出来。
他走回烟烬面前,伸手解下腰间的玉佩,挂在了烟烬的腰间。
冰凉的玉贴着她的腰腹,带来一丝温热。
“这是……”烟烬愣了一下。
“我的信物。”谢行知看着她,眼神复杂,那是他在极力掩饰某种情绪时的表情,“若是遇到危险,捏碎它。这里面藏着三枚‘爆炎针’,是我找工部尚书特制的,威力足以炸开一面墙。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烟烬低头看着那块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云纹,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大人这是……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难道就不会自己去?”谢行知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其让你一个人去送死,不如我给你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