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烬抬起头,看着谢行知那双漆黑的眸子。
“死不了。”烟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挑衅,“我的针还没缝完,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坏人没死,我哪敢死。”
“那就去准备吧。”谢行知转过身,不再看她,“今夜,便是最好的时机。”
“今夜?”
“今夜是大相国寺的‘燃灯法会’,会有大量的信徒涌入,场面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谢行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会在寺外接应你。但进去之后,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我知道。”
烟烬握紧了腰间的玉佩,那玉石的凉意沁入掌心,却让她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大人,等我回来。”
谢行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去吧。”
烟烬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风雪中。
大相国寺。
今夜是西域高僧无尘大师入京后的第一场燃灯法会。
从山门到大雄宝殿,数里长街,灯火如龙。无数盏孔明灯升空,将漆黑的夜空照亮得如同白昼。更有数不清的信徒,手持香烛,冒着风雪跪在街道两旁,只求能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活佛,沾染一点佛气。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数万名信徒挤在一起,无论是身穿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还是衣衫褴褛的贩夫走卒,此刻都虔诚地跪伏在冰冷的雪地里。他们双手合十,高声诵念着佛号,声音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观世音菩萨……”
那场面宏大,庄严,令人动容。在无数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大雄宝殿的金顶熠熠生辉,仿佛真的有佛光普照。
在那高高的莲台之上,无尘大师身披红色袈裟,盘膝而坐。他双目微闭,宝相庄严,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让人不敢直视。每当他微微颔首,下方的信徒便会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甚至有人喜极而泣,当场晕厥过去。
这一刻,这里是人间净土,是极乐世界。
然而,若是有人能穿透这层层叠叠的金光与诵经声,绕过那宏伟的大雄宝殿,来到寺庙的后院,便会看到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没有佛光,只有奢靡的红灯笼高挂;没有诵经声,只有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和淫词艳曲。
这里是僧人们的专属禅院,也是他们口中的“极乐世界”。
一座名为“罗汉堂”的偏殿内,此刻正是热闹非凡。
殿门紧闭,但隔着厚重的门板,依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调笑声和女子娇软的喘息声。暖香熏得人醉,那不是寺庙应有的檀香,而是混合了龙涎香、西域迷情粉和女子的胭脂香气,浓烈得让人闻一口便觉得浑身燥热。
殿内铺设着厚厚的西域地毯,两旁摆放着紫檀木的罗汉床,每一个罗汉床上都挂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幔。
那平日里在法会上宝相庄严、高谈阔论的僧人们,此刻早已脱去了那一身象征慈悲的红袈裟,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甚至有的干脆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或是干瘪的排骨。
他们毫无形象地躺在罗汉床上,怀里搂着衣不蔽体的舞姬。那些女子皆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绝色,肌肤胜雪,身姿曼妙,此刻却成了这群秃驴怀中的玩物。
“玄空师弟,这可是赵督主特意从江南找来的清倌人,滋味如何?”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和尚一边灌着烈酒,一边粗糙的大手不老实地揉捏着怀里女子娇嫩的脸颊。
那女子被迫仰着头,眼中含着泪,却不敢反抗,只能发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嘿嘿,多谢师兄赏赐。”被称为玄空的和尚正是之前在西市为无尘捧盒的那名年轻僧人。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半点清心寡欲的模样?眼中满是淫邪的光芒,他在那女子耳边吹了口气,引得后者一阵战栗,“太后娘娘请我们来,是为了求长生,但这长生路上,也少不了这‘肉布施’啊。所谓的‘红粉骷髅’,在大师眼里,不过是行走的极乐。”
“说得好!”
另一边的罗汉床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僧哈哈大笑,“无尘师叔说得对,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们是在普度她们,让她们早登极乐!”
“大师说得是!”
众僧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在殿内回荡,字字句句都在亵渎着他们身披的袈裟。
在主座之上,坐着的并非无尘大师,而是一个身形佝偻、面色阴柔的老太监。
正是皇城司督主,赵行。
他依然穿着那身绣着飞鱼的蟒袍,手里把玩着那只碧玉扳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眼前这群荒淫的和尚。
他的目光在这些僧人和怀中女子身上扫过,像是在看一群牲□□易。
“各位大师,”赵高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子阴冷,“太后娘娘有旨,恭王殿下的‘金身’乃是重中之重。这后院的‘乐子’虽好,但也要量力而行。莫要为了几块肉,坏了修行,耽误了正事。”
“督主放心!”那胖和尚连忙放下酒杯,谄媚地说道,“我们心里有数。前殿有师叔祖坐镇,吸纳万民愿力;后殿有我们采补阴元。这阴阳调和,金身必成!”
“采补?”赵行嗤笑一声,“若是采补就能成仙,这世上早就没有凡人了。”
他虽然嘴上讥讽,但并未阻止眼前的□□。因为他知道,这正是控制这群秃驴最好的手段。
“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低呼。
一名小沙弥推门而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慌什么?”赵行眉头一皱,手中扳指猛地敲击在扶手上,发出“咄”的一声。
“督主……前殿……前殿出了点状况。”
“前殿能有什么状况?”那瘦骨嶙峋的老僧不悦道,“师叔祖正在讲法,难道还有不长眼的敢去捣乱?”
“不……不是有人捣乱。”小沙弥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愿力太强了……那下面的信徒……疯了……”
“疯了?”赵行眯起眼睛。
“是……有几个老妇人,为了争抢师叔祖赐下的‘圣水’,打起来了。还有几个书生,喊着要……要剃度出家,甚至……甚至有人要当场自焚,以证诚心……”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僧人手下的动作都停住了,面面相觑。
“自焚?”赵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好一个诚心。看来无尘大师的手段,比哀家想的还要高明。”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既然他们诚心想死,那就成全他们。这凡人的精血怨气,也是滋养金身的好养料。”
那胖和尚听了大喜,立刻从怀中女子身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襟。
“督主英明!这就派人去,把那些‘诚心’的信徒,悄悄……送下去。”
“去吧。”赵行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般,“别弄出太大的动静,晦气。”
胖和尚领命,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武僧出去了。
殿内的喧嚣依旧,丝竹靡靡。
而在前殿,那金碧辉煌的佛堂之下,无数信徒还在为了那些虚妄的“福报”如痴如狂。他们不知道,他们跪拜的并非神明,而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他们奉献的并非诚意,而是滋养恶鬼成长的血食。
风雪更大了,吹得大相国寺的红灯笼摇摇晃晃,仿佛无数只充血的眼睛,在夜色中窥视着这座沉沦的城池。
前殿是佛堂,后殿是魔窟。
信众是羔羊,高僧是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