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这就为太后,以及诸位施主,展示一点小小的诚意。”
他拍了拍手。
从大相国寺的侧门,走出了两名年轻的沙弥。这两人气色红润,面容俊朗,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只是此刻神色有些恍惚,像是丢了魂一样。他们手里捧着一个金色的盒子,低着头,不敢看人,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
无尘大师打开盒子,里面并不是什么珍稀的珠宝,也不是佛骨舍利,而是一株早已枯死、干裂如黑炭的灵芝。
“这是百年前的一株神芝,生长于绝壁之上,早已枯死百年。”无尘大师说道,声音高亢,“凡人眼中,此物已死,但在贫僧眼中,枯木亦可逢春,白骨亦可生肉。”
随着他的话音,他将那株枯灵芝放在身前的案几上。
接着,他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不知是不是错觉,烟烬竟看到有一丝黑色的雾气被他抓在手中。那是空气中游离的阴煞之气,是大相国寺千年来积攒的香火愿力中混杂的污秽。
无尘大师猛地一掌拍在枯灵芝上。
“起!”
一阵刺目的金光乍现。
那并非什么法宝的光芒,而是某种特制的磷粉在空气中燃烧的效果。就在这万众瞩目的金光中,那株枯灵芝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润泽,最终化作了血红色的形状,还散发着一种浓郁得令人心醉的香气。
“神迹!”
“活佛显灵了!”
围观的百姓原本还有些拘谨,此刻见到这般神迹,顿时沸腾了。无数人跪在地上大喊“活佛”,有些人甚至激动得痛哭流涕,拼命地向着山门方向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也不自知。
烟烬在马车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嘲讽更甚。
“这哪里是枯木逢春。”她低声道,指尖掐住了自己的掌心,“分明是用‘移花接木’的障眼法。那株灵芝里早就被注入了活人的心血,那磷粉燃烧也是为了掩盖尸臭。那两个捧盒的沙弥,面色虽红润,但印堂发黑,死气已经缠上了喉咙,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嗯。”谢行知点了点头,目光并未看那神迹,而是死死盯着那辆黑布马车,“你看赵行的手。”
烟烬闻言,再次看去。
只见在那辆黑布马车里,赵行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正在轻轻敲击着窗框。
节奏很慢,却一下一下,极其有规律。
“三长,两短。”
这是江湖上黑吃黑的暗号,意思是——交易达成,今晚动手。
看来,太后和这高僧,还有赵行,这三方势力,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完成了一笔血淋淋的交易。
高僧展示神迹,是为了震慑愚民,也是为了向太后证明他的价值,换取在京城的立足之地。而太后允许他如此张狂,则是为了借他的手,去做那些朝廷不方便做的事,比如——炼制那所谓的“金身”。
至于赵行……
他是这交易的中间人,也是那个磨刀霍霍的刽子手。他负责提供场地,提供“原料”,最后还要负责分一杯羹。
这一刻,烟烬突然觉得这漫天的风雪都带着一股血腥味。
这场“活佛入京”的大戏,不过是掩盖在一张华丽佛皮下的吃人宴席。
沉香辇终于启程,离开了大相国寺。无尘大师领着僧众恭敬相送,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直起身子。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副慈眉善目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贪婪与阴毒。他的目光慢慢扫视过跪在地上的百姓,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最后,他的目光似乎是有意无意地,看向了烟烬所在的马车。
那目光如毒蛇吐信,阴冷刺骨,隔着层层风雪,精准地锁定了烟烬。
谢行知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按住了刀柄,刀鞘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
“被人盯上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紧张。
“是盯上我还是盯上你?”烟烬问,手心里全是冷汗。
“都有。”谢行知冷哼一声,“你身上的尸气太重,对于这种玩弄尸骨的妖僧来说,就像是一块放在黑暗中的发光的肥肉,想不看都难。至于我……我是那要杀人的刀,他自然要防着。”
“那怎么办?现在冲出去杀了他?”
“那是蠢货的做法。”谢行知放下车帘,彻底隔绝了外面狂热的视线,“鱼还没咬钩,急着收网只会打草惊蛇。既然入了局,便先做个安分的看客。等他露出狐狸尾巴,再一刀砍了也不迟。”
他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回府。”
马车夫扬起鞭子,马车调转车头,向着大理寺的方向驶去,将那座金碧辉煌却阴气森森的大相国寺甩在了身后。
而在他们身后,大相国寺的钟声再次响起。
“当——当——”
每一声钟响,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震得人心神不宁,也震碎了这汴京城最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