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释迦牟尼佛成道日,亦是汴京城入冬以来最冷的一日。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汴京城连绵的屋脊上,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这座繁华的都城碾成齑粉。凛冽的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在行人的脸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冰碴子味。
朱雀大街上,平日里那些挑着担子吆喝的小商贩今日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穿号衣的禁军。他们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站在风雪中,如同一尊尊冰雕,将宽阔的大街清理得只剩下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道。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街角的一处茶寮旁。车帘并未掀开,只留了一道极窄的缝隙,一只苍白且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起那缝隙,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
烟烬坐在车厢内,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那是谢行知扔给她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沉香和皂角的味道。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如临大敌的阵仗,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银针。
“别看了。”
谢行知坐在她对面,正闭目养神。他今日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直裰外罩着一层厚实的鹤氅,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他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那是太后的銮驾,也是这汴京城最大的‘修罗场’。”谢行知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懒散的冷意,“再看,你的眼睛也要被那上面的金光刺瞎了。”
“修罗场?”烟烬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大人这话若是让那些正跪在地上磕头、高呼太后千岁的百姓听见,怕是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真相往往最不受待见。”谢行知缓缓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况且,我也没说错。太后信佛,信的是能让她长生不老、权势永固的佛,不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佛。”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沉闷悠长的号角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
“呜——呜——”
紧接着,整齐划一的甲胄撞击声由远及近,那是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街道两旁仅剩的几个行人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头颅,齐刷刷地跪伏在冰冷的雪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冲撞了贵人。
一面明黄色的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率先映入眼帘。那龙旗巨大,九条五爪金龙在风中翻腾,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皇权威严。
在龙旗之后,是一辆宽大奢华的九龙沉香辇。那车身由名贵的沉香木打造,隐隐散发着一股幽冷的香气,车身四周垂着明黄色的帷幄,每一道褶皱里都透着不可侵犯的森严。拉车的竟是八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马蹄裹着厚布,踏雪无声。
而在沉香辇之后,并非文武百官,而是皇城司的亲卫,是太后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这些人个个眼神阴鸷,腰杆笔直,如狼似虎地巡视着四周。
烟烬的目光越过那辆气势磅礴的沉香辇,落在了车队最后面的一辆不起眼的黑布马车身上。
那马车没有任何标识,通体漆黑,连车帘都是双层加厚的黑纱,隔绝了所有的窥探。然而,就在马车行经一处积雪的坑洼时,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车帘被风掀起了一角。
一只手搭在了窗沿上。
那是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皮肤白皙细腻,指节修长有力。但在那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处,却有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焦黄色,那是长期接触一种名为“龙涎香”的特制香料才会留下的痕迹。
而在江湖上,这种香料还有一个更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尸香”。
“那是谁?”烟烬低声问道,指尖微微一颤。
“老熟人,赵行。”谢行知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像是掉进了冰窟窿,“太后身边的疯狗。”
烟烬心中了然。看来,这所谓的迎接西域高僧,不仅仅是太后的一厢情愿,连那个权倾朝野、只手遮天的权阉也掺了一脚。而且看这阵仗,赵行对此事似乎极为上心,甚至亲自压阵。
队伍行进得极慢,最终停在了大相国寺巍峨的山门前。
大相国寺乃是国家寺院,占地五百余亩,殿宇宏伟,飞檐斗拱。今日山门大开,数百名身披袈裟的僧人早已列队迎接,诵经声如海潮般汹涌,在这肃杀的风雪中竟透出一股诡异的庄严。
在那诵经声的最前端,站着一位身披红色袈裟的老僧。
这老僧看起来极不起眼,身形佝偻,脸上满是如同树皮般干枯的皱纹,就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但他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大,且瞳孔极小,眼白浑浊发黄,像是一根针,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这便是名震西域的活佛,无尘大师。
沉香辇缓缓停下,并未见太后下来,只是那车帘微微晃动了一下,显然里面的人在看着。
无尘大师缓缓走上前,并未如常人般跪拜行礼,只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佛家的问讯礼。
这一举动,让周围的一众官员和僧人都变了脸色。按大宋律法,见太后当行三跪九叩大礼,这番僧虽是外客,却也如此托大,简直是目无君上。
然而,并未见太后怪罪,甚至连一声斥责都没有。
反而,从那沉香辇里传来了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女声。那声音经过内力的加持,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
“大师远道而来,乃是贵客,不必拘泥俗礼。只是不知,大师所传之术,可解哀家心头之患?”
这话问得极险,也极深。
解心头之患,意味着这并非单纯的祈福,而是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政治诉求。太后的心头之患是什么?是那日渐衰老的容颜?是那难以掌控的朝局?还是那……
无尘大师抬起头,那双针尖般的瞳孔对上了那明黄色的帷幄,似乎能透过那层层叠叠的丝绸,看到里面那个掌控着大宋半壁江山的女人。
“阿弥陀佛。”无尘大师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娘娘贵体违和,根源在于‘气运’。大宋国祚虽长,但如日中天则必衰。阴极而阳生,阳极而阴生。要破此局,需借‘外力’锁住国运,再以‘金身’重塑根基。”
他说得云山雾罩,什么“气数”、“金身”,普通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高深莫测。
但烟烬听懂了。
她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所谓的“外力”,根本不是什么佛法,而是邪术。是那种需要无数冤魂、鲜血来供养的阴煞之气。而所谓的“金身”,怕是要用活人来炼,炼成那种不生不灭、堪比傀儡的“金身法相”。
帷幔后沉默了片刻,随后传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快意。
“好一个金身重塑。只要能保哀家康健,保我大宋国祚绵长,些许手段,又有何妨?”
这句“些许手段”,便算是给了无尘大师一张杀人执照。在这皇权特许之下,这汴京城便是他的屠场,只要他能让太后满意,死多少人,又算得了什么?
无尘大师脸上露出一丝慈眉善目的笑容,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一张干枯的人皮突然被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