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紫禁城,福宁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暖意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帷幔低垂,将外面的天光隔绝,只余下几盏鎏金宫灯散发着幽冷的光。
赵恒坐在龙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制的把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唯独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潭。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便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有些苍白的皮肤。这位大宋的皇帝,在太后的羽翼下活了十年,在世人眼里,不过是个体弱多病、性格懦弱的傀儡。
然而此刻,随着帷幔被侍女轻轻掀开,那个走进来的绯色身影,让这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了一股锐利的精光。
“臣,谢行知,叩见陛下。”
谢行知跪在殿中,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他身上的绯红官袍早已换下,此刻穿着一件稍显破旧的常服,左手缠着厚厚的白布,隐约透出血迹。
“平身。”
赵恒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行知站起身,垂手立于一侧。
“昨夜聚贤茶楼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赵恒将手中的玉把件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太后娘娘震怒,说是有刺客行凶,意图谋反。皇城司的人抓了十三个人,现在刑部大牢里正等着审呢。”
谢行知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皇帝:“那十三个人,都是什么来路?”
“街边的混混,还有几个刚进城的流民。”赵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太后说,就是这些人受雇于人,炸了茶楼。”
“流民炸得了聚贤茶楼?”谢行知冷笑一声,“那茶楼下面埋了整整三千斤火药,还有精巧的万魂阵法。几个流民,能有这般本事?”
“那你说,是谁?”赵恒反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谢行知。
“是谁,陛下心里清楚,臣心里也清楚。”谢行知上前一步,声音压低,“是皇城司督主赵行,是太后娘娘。”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两名侍卫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戟。
赵恒却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他看着谢行知,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
“谢行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指认太后谋逆。”
“臣不敢指认,臣只摆事实。”谢行知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黑色陶片,双手呈上,“这是昨夜爆炸现场捡到的,陶片上有皇城司内库的火漆印。还有这……”
他又拿出一截断掉的折扇骨。
“这是赵高平日里最爱用的那把‘百鸟朝凤’扇的扇骨。昨夜臣亲眼见他坐在戏台上,主持万魂大阵。”
赵恒接过那两样东西,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片刻后,他随手将东西扔回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叹。
“证据确凿么?”
谢行知愣了一下:“陛下?”
“证据确凿么?”赵恒重复了一遍,语气变得有些冷硬,“那陶片确实有皇城司的火漆,但也可以说是有人偷了火漆印伪造。那扇骨……赵行的扇子全京城都有仿品。仅凭这两样,你想要扳倒一位太后,想要给一位权阉定罪?”
谢行知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不够。太后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仅凭这些,根本动不了她分毫。更何况,昨夜那场爆炸虽然毁了阵法,却也毁了现场。赵行那老阉狗命大,在爆炸前一刻逃入了地下水道,此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便算了?”谢行知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
“什么叫算了?”赵恒站起身,缓缓走到谢行知面前。
他虽然比谢行知矮了半个头,但此刻那种身为帝王的气势,却让谢行知不得不仰视。
“赵高跑了,那十三个人替死鬼,就让他们替着。”赵恒淡淡道,“太后既然要演这出戏,那我们就陪她演。不仅演,还要演得逼真。”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传旨,大理寺办事不力,未能查出刺客真凶,致使聚贤茶楼被毁,罚你俸禄三个月,降职一级。”
谢行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陛下……”
“怎么?不服?”赵恒回头看了他一眼,“受了罚,太后才会放心。”
赵恒转过身,走到谢行知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知,这把刀,若是太锋利,容易折。偶尔藏一藏锋芒,才能砍得更深。”
谢行知低下头,看着皇帝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修长,白皙,甚至有些软弱无力,但此刻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他的肩头。
“臣,领旨。”谢行知沉声道。
“还有那个缝尸的姑娘。”赵恒突然提起了烟烬,“她叫什么名字?”
“烟烬。”
“烟烬……好名字。”赵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个可用之才。把她留在你身边,但别让她露面。太后的人若是知道你有玄门缝魂术,定会想办法除掉她。”
“臣明白。”
“去吧。”赵恒挥了挥手,“朕累了,想歇歇了。”
谢行知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福宁殿。
走出大殿,外面的冷风一吹,谢行知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皇上是在以身为饵,钓那条名为“权阉”的大鱼。
而自己,便是他手中那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