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汴京城的更鼓声沉闷地敲响，将这座庞大的城池推入了最深沉的梦魇。

夜色浓稠如墨，平日里灯火通明的朱雀大街此刻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闭门闭户，连平日里最爱吠叫的野狗也噤了声，仿佛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听雨轩内，烛火摇曳。

烟烬盘膝坐在床上，手中的银针在指尖翻飞。最后一枚银针刺入心口，她猛地弯下腰，口中吐出一口黑血，落在床前的地上，发出“嘶嘶”的轻响，腐蚀得青砖冒起一阵白烟。

尸幻丹的毒性，终于彻底逼出。

她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如跗骨之蛆的寒意已经消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铁栅栏看向湖面。

湖面平静无波，只有倒映的残月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来了。”

她低声喃喃。

远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机括声，那是听雨廊桥木板被放下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房门被推开，谢行知大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袖口束紧，腰间缠着那条沉香木佛珠，只是那佛珠此刻并未拿在手中盘念，而是随意地挂在腰侧，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手里提着那把鬼头刀，刀身并未出鞘，但那股浓烈的杀气已然填满了整个屋子。

“能走了么？”他看着烟烬，目光在她嘴角残留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

“能。”烟烬收起银针，理了理衣袖，“大人带路。”

谢行知没有废话，转身便走。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听雨廊桥，走出了那座囚笼般的听雨轩。

府门外，早已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三十名身穿黑衣、蒙着面的大理寺番子早已整装待发，胯下战马喷着响鼻，眼神凶戾。

“上马。”谢行知翻身上了一匹黑马，动作利落。

烟烬略一犹豫，也翻身骑上了一匹枣红马。她虽不常骑马，但基本的骑术还是有的，只是此刻身体虚弱，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发白。

“目标聚贤茶楼。”谢行知低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

“驾！”

马蹄声碎，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一行人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划破了汴京城的夜幕，直奔城南而去。

……

聚贤茶楼矗立在夜色中，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

白日里那场爆炸虽然炸塌了一面墙，但主体结构依然完好。此刻，茶楼里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静得有些诡异。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隐约可见几个弓弩手的身影，那是城防军的人，接到密令后早已在此设伏。

谢行知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

“大人，情况有些不对。”一名番子低声汇报，“按照之前的部署，皇城司的人应该会在茶楼周围设防，但刚才我们一路过来，连个暗哨都没碰到。”

“太安静了。”谢行知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住茶楼的大门。

“他们在里面。”一直沉默的烟烬突然开口。

她翻身下马，走到茶楼那面被炸塌的墙壁前。那里的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堆焦黑的断壁残垣。

烟烬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焦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火油味很淡，但这土里……”她捻了捻手中的泥土，“有硫磺，还有……尸油。”

她站起身，看向谢行知，脸色凝重。

“这下面，不只是火药库，还是个阵眼。”

“阵眼？”谢行知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什么阵？”

“‘万魂焚天阵’。”烟烬的声音有些发颤，“以活人魂魄为引，以火药为火，一旦引爆，不仅会炸毁半个汴京城，那些死者的冤魂也会被困在火光中，永世不得超生，化作厉鬼，屠城。”

谢行知的瞳孔骤缩。

“你是说，他们想用这把火，把汴京城变成一座死城？”

“不错。”烟烬点了点头，“而且，这阵法一旦启动，除非毁掉阵眼，否则水泼不进，火灭不掉。”

“阵眼在哪？”

“茶楼正中央的那根柱子下面。”烟烬指了指茶楼内部，“那是地脉的‘气口’。”

谢行知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看来，今夜是要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番子们。

“随我进去。记住，见到穿赤蛇纹身的人，杀无赦。”

“是！”

三十名番子拔刀出鞘，寒光映照着冷月。

谢行知一脚踹开茶楼的大门。

“砰！”

大门洞开，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夹杂着浓烈的尸臭和硫磺味。

茶楼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月光从破损的墙壁和屋顶的破洞里洒下来，勉强能看清里面的陈设。

几十张桌椅凌乱地摆放着，中央的戏台上，挂着几块破旧的布幔，随风飘荡，像是一只只鬼手。

“小心。”烟烬紧跟在谢行知身后，手中的银针已然扣在指尖。

就在众人踏入茶楼的瞬间，四周的墙壁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盏红灯笼。

那灯光幽幽暗暗，惨红如血，将整个茶楼映照得如同森罗殿。

“欢迎来到……万魂楼。”

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从戏台上传来。

谢行知猛地抬头。

只见戏台中央，不知何时坐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的男人。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傩戏面具，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

在他身后，跪着十几个身穿黑衣的侏儒，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黑色的陶罐。

“皇城司督主，赵行。”谢行知冷冷地看着台上那人，“没想到，这种脏事，竟是您亲自动手。”

那面具下的男人发出一阵怪笑。

“少卿大人谬赞了。”赵行摇着折扇，声音里透着得意，“太后娘娘有旨，今夜便是这汴京城重生的日子。你们，便做这新生的祭品吧。”

他手中的折扇猛地合上。

“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十几个侏儒同时打开了手中的陶罐。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从那些陶罐里，飞出了无数只黑色的甲虫。正是那种名为“赤蛇钻”的蛊虫。这些虫子如潮水般涌向谢行知等人，所过之处，连木质的桌椅都被啃噬得千疮百孔。

“放箭！”

谢行知大喝一声。

埋伏在茶楼外的城防军弓弩手立刻万箭齐发。

“嗖嗖嗖！”

无数利箭射入茶楼，将那些蛊虫和黑衣侏儒钉死在地上。

然而，那些蛊虫仿佛杀之不尽，前仆后继，很快便逼近了谢行知等人。

“这虫子杀不完！”一名番子惊恐地喊道，他的腿上爬满了虫子，瞬间便被啃得白骨森森。

“退出去！”谢行知一刀斩断几只飞来的虫子，那黑色的煞气虽然能震慑邪祟，但面对如此数量的蛊虫，也显得杯水车薪。

“不行！”烟烬突然喊道，“不能退！若是退出去，这阵法就会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