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地下水道，日头已然偏西。残阳如血，铺洒在波光粼粼的汴河上，将河水染成了一片猩红，仿佛整条河都流淌着未干的血迹。

两人身上皆是泥泞，狼狈不堪。谢行知那身绯红的官袍下半截沾满了黑泥，袖口也磨破了一处；烟烬更甚，月白色的罗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发髻散乱，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大人，我们要去哪？”烟烬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强行逼毒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回府。”谢行知没有回头，脚步依旧很快，“听雨轩的水里，还有食人鱼没喂饱，你要是走不动，本官可以扛你扔进去。”

烟烬咬了咬牙，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两人并未走大路，而是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毕竟此刻的谢行知，不像是刚查完案的少卿，倒像是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厉鬼。

穿过两条胡同，前方便是朱雀大街的延伸段。此时正值傍晚，街市上人流渐稀，几个卖炊饼的小贩正挑着担子匆匆回家。

就在这时，烟烬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停下身形，目光死死盯着街角的一处墙壁。

“怎么了？”谢行知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停下脚步，右手按在了刀柄上。

“那面墙。”烟烬抬手指了指，“不对劲。”

谢行知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堵普通的青砖墙，墙根下堆着几个破旧的箩筐，看起来并无异常。

“墙上有气。”烟烬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一股很淡的尸气，混在烟火气里。若是常人闻不出来，但我闻得到。”

谢行知微微眯眼，鼻翼轻动。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烧焦味，那是硫磺混合着某种油脂燃烧后的味道，极淡，若非刻意去闻，极易被街边食物的香气掩盖。

“有人在附近用了火油。”谢行知沉声道。

“不止。”烟烬快步走到那面墙前，伸出手，在墙根的一块青砖上轻轻抹了一下。

指尖沾染了一层极薄的油渍。

“这是‘引魂油’。”烟烬看着指尖，眼神凝重，“玄门邪术常用之物，涂在墙上，能掩盖住生人的气息，让鬼物迷路。但若是混了火油……”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堵墙后面的一座两层小楼。

那是一座茶楼，此刻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聚贤茶楼”。

“那是……我们要去查的案发现场旁边？”烟烬记得，那口枯井就在胭脂巷深处，而这茶楼，正对着胭脂巷的巷口。

“不错。”谢行知眼中寒光一闪，“那帮人，就在这茶楼里。”

他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那面涂了引魂油的青砖墙，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火光冲天而起，热浪如猛兽般扑向街面。那几个挑担的小贩被气浪掀翻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烈火吞噬。

“小心！”

谢行知反应极快，一把揽住烟烬的腰，整个人向后倒飞而出，堪堪避开了那肆虐的火舌。

两人重重地摔在对面的屋檐下。

烟烬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挣扎着起身，却听头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那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上面有人！”

谢行知大喝一声，手中的鬼头刀猛地向上撩去。

“铮——！”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倒挂而下，手中握着一把弯刀，直取谢行知的咽喉。

谢行知未起身，单手撑地，身形在空中强行扭转，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同时一脚踹向那黑影的腹部。

黑影怪叫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稳稳落在街道中央。

借着火光，烟烬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个侏儒，身高不足五尺，却长着一颗硕大的脑袋，五官扭曲挤在一起，看起来极其怪异。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手腕上，赫然纹着一条红色的赤蛇。

“赤蛇纹身……”烟烬瞳孔骤缩，握紧了手中的银针。

“嘿嘿嘿……”

侏儒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少卿大人，咱家等你许久了。”

他的声音尖细刺耳，透着一股阴柔之气。

谢行知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将烟烬护在身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那侏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城司的‘鬼车’，什么时候学会在街上放火了？”谢行知淡淡道，“若是让御史台知道了，太后怕是也保不住你。”

“少卿大人说笑了。”侏儒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只要把你和这个小妖女留在这里，谁又知道是火还是别的什么？”

他手腕一抖，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刀极快，且刁钻，直指谢行知的下盘。

谢行知冷哼一声，鬼头刀带起黑色的煞气，硬生生劈了下去。

“当！”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谢行知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他的眉头紧皱，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鬼头刀的诅咒，在动用杀气的时候，发作得越发猛烈。

“大人！”烟烬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她没有犹豫，手中银针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侏儒的后颈。

“去死！”侏儒头也不回，背后的皮甲突然张开，射出几枚毒钉。

烟烬急忙侧身闪避，却还是有一枚毒钉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哼，雕虫小技。”

谢行知强忍着剧痛，再次提刀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防守，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刀光如网，将侏儒笼罩其中。

侏儒被逼得连连后退，显然没料到谢行知竟然如此凶悍。

“疯子！这大理寺少卿是个疯子！”侏儒骂骂咧咧，身形突然一矮，想要钻入旁边的巷子逃跑。

“想走？”

谢行知哪里会给他机会。他猛地踏碎脚下的青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

烟烬也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两人追进巷子的瞬间，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

那是浸过桐油的铁网，上面挂满了倒刺。

谢行知反应不及，被网了个正着。

“该死！”

他挥刀想要斩断渔网，却发现那刀刃砍在网上，竟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这是‘天罗地网’，专门克制兵器。”侏儒站在巷子尽头，得意地笑道，“少卿大人，你的刀虽然锋利，但这网可是用天蚕丝掺了金丝织成的，你砍不断的。”

他举起手中的弯刀，一步步走向被困的谢行知。

“现在，该送你上路了。”

谢行知被网罩住，动弹不得，鬼头刀也被缠住，无法施展。他看着逼近的侏儒，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动手。”他突然开口，是对着身后的烟烬说的。

烟烬站在巷口，并未被网住。她看着被困的谢行知，又看了看那个得意的侏儒，手中紧紧捏着一枚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