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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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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素来是繁华销金地。这里酒楼林立,瓦舍勾栏云集,白日里也是车水马龙,笙歌不绝。然而今日,那平日里最为热闹的胭脂巷,却被寂静彻底封死。两列身穿红黑号衣的大理寺番子手持长戟,如铁壁铜墙般伫立在巷口,将那些探头探脑的闲杂人等统统挡了回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巷口。车帘掀开,谢行知率先跨步而下。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绯红官袍,腰间束得极紧,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只是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唇色亦是淡得近乎透明。

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一只手虚扶在车门边缘。

烟烬从车内钻出。

她换了一身装扮,身上那件染血的灰布麻衣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月白色的素罗裙,那是府里丫鬟的旧衣,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显得她那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她半边头发依旧用布条束着,手里拎着那个磨损严重的旧绣绷,低眉顺眼地跟在谢行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活像个随行的侍女。

“大人,这便是那口枯井。”一名番子上前躬身禀报。

谢行知微微颔首,迈步向巷内走去。他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皂靴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然而,每当他经过那些围观的百姓身侧,原本嘈杂的人声便会莫名低落下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

烟烬低着头,目光却并未闲着。她的视线落在谢行知背在身后的右手——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漆黑刀鞘上的纹路。

一下,两下。

这是他在思考,或者……在忍耐。

昨夜那黑影留下的血迹里带着硫磺味,意味着太后手下的皇城司可能在筹备某种火器。这对谢行知而言,不仅是案情,更是把柄。他现在急于找到那个黑影,并非为了那死去的歌姬,而是为了抓住那根能勒住太后脖子的绳索。

这才是他带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走吧。”谢行知在井边停下,声音有些沙哑。

那是一口老井,井栏上的青苔已被刮去,周围的地面上洒了一层厚厚的石灰。几名仵作正围着井口忙碌,见谢行知来了,连忙退到一旁。

烟烬走上前,探头向井底望去。

井并不深,枯竭已久,井底铺满了落叶和碎石。在那乱石之间,隐约可见几处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迹,虽已被石灰掩盖,却依旧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昨晚那黑影,便是从这里爬走的?”烟烬问。

“正是。”谢行知站在井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城防军的人说,当时井里传出一股怪声,待他们赶过去,只看见一道黑影窜上房梁,留下一路血迹,最后消失在城南的坊墙外。”

“怪声?”烟烬眉头微蹙,“是什么样的怪声?”

“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老鼠磨牙。”番子在一旁插嘴道,脸上带着几分惊惧。

烟烬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绕着井口缓缓踱步。她的目光并未看井,而是看向了井边那几棵老槐树。

这几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冠遮天蔽日,将正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树干上钉着几块破旧的木牌,那是附近居民用来祈福的“镇邪牌”。

她走到其中一棵树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

“大人请看。”烟烬忽然开口。

谢行知闻言走了过去。

“这树皮上有抓痕。”烟烬指着树干上一处不起眼的伤痕,“很新,指甲里还带着红色的泥。”

谢行知眯起眼睛,凑近看了看。那抓痕极深,入木三分,显然不是寻常野兽所能留下的。

“这是人留下的?”他问。

“是人,但不是正常的人。”烟烬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在那抓痕上擦了擦,帕子上沾染了一丝极淡的粉末,“这是‘尸油泥’。常年泡在尸油里的人,指甲缝里会渗出这种油泥,干涸后如铁石般坚硬,抓在树上便是这般痕迹。”

谢行知看着那帕子,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看来,昨晚那黑影,身上确实带着尸气。”他低声道。

“不仅如此。”烟烬转过身,目光投向巷子深处那座废弃的戏楼,“这抓痕的方向,是向上的。那黑影逃走时,并没有走房梁,而是……爬上了树。”

“爬树?”谢行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戏楼与这棵老槐树之间,仅隔着一条窄巷,树冠恰好能延伸到戏楼的屋顶。

“那黑影受伤了,而且是重伤。”烟烬冷静地分析道,“他不敢走地面,是因为城防军就在附近。他爬上树,是为了借助树冠的掩护,滑翔到那戏楼里去。”

“戏楼……”谢行知眯起眼睛,看着那座破败的建筑,“前朝留下的戏院,废弃已有十年。”

“那里阴气重,最适合藏污纳垢。”烟烬整理了一下衣袖,“大人,我想去那戏楼里看看。”

谢行知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烟烬,目光在她那双苍白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那里或许很危险。”他淡淡道。

“汴京城还有比大理寺的地牢更危险的地方么?”烟烬反问,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谢行知勾了勾唇角,似乎被她这句话取悦了。

“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警戒线,向那座废弃的戏楼走去。

戏楼的大门早已腐朽,半扇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随着风发出“吱呀”的声响。一股霉味混合着陈旧的脂粉气扑面而来,那是繁华落尽后的腐朽味道。

烟烬跨过门槛,脚步很轻。

戏楼内部极大,二层看台环抱着中央的戏台。戏台上的桌椅早已烂得只剩架子,红色的帷幔褪成了暗褐色,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痂挂在半空。

“别乱动。”谢行知提醒道,手中的鬼头刀已然出鞘半寸。

烟烬点了点头,并未深入,而是站在戏台边缘,抬头看向二楼。

“大人,你看那根横梁。”她抬手指了指二楼看台上方的一根楠木梁。

那根梁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

谢行知提气轻身,瞬间跃上二楼。烟烬并未跟上,而是依旧站在原地,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随手扔向了那根横梁。

“叮。”

铜钱撞击在横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响起。那横梁上突然垂下无数根细如发丝的丝线,在空中织成了一张网。

若是方才谢行知贸然跃上去,此刻怕是已经被这些丝线切成了碎片。

“千机丝。”烟烬淡淡道,“暗杀的手段。看来,这戏楼的主人,不仅懂玄门,还懂机关。”

谢行知悬在半空,身形一滞,随后稳稳落在二楼的栏杆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微微颤动的丝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但很快便被冷意取代。

“看来,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之一。”他说。

“不止是老巢。”烟烬走到戏台中央,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厚厚的积灰。

积灰下,露出了几块黑色的痕迹。

“这是血迹,干了很久了,至少有半个月。”烟烬伸手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还有……这味道。”

谢烬抬起头,看向二楼上的谢行知。

“是硫磺,火油,还有……尸油。”

谢行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在炼什么东西?”

“不知道。”烟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这里肯定有一个密室。这些味道太重了,不可能是在露天炼制的。”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戏台正中央的那面大鼓上。

那是一面巨大的皮鼓,鼓面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木质结构。鼓身画着狰狞的雷纹,那是前朝祭祀用的“震天鼓”。

“在那下面。”烟烬指着那面鼓。

谢行知飞身而下,手中的鬼头刀猛地插入鼓身。

“轰!”

一声巨响,那面巨大的皮鼓应声而裂。

鼓身内部果然是空的,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夹杂着尸臭,瞬间从洞口喷涌而出,熏得人睁不开眼。

“找到了。”谢行知挥袖驱散面前的烟雾。

烟烬走上前,想要探头去看,却被谢行知一把拉住。

“我先下去。”谢行知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烟烬看着拉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稳,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她没有挣扎,只是点了点头:“好。”

谢行知松开手,率先跳入洞口。

片刻后,洞下传来了他的声音:“下来吧,没有机关。”

烟烬这才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了下去。

密室不大,四壁皆用青砖砌成,中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青铜鼎,鼎下炭火已熄,但鼎内依然残留着黑乎乎的残渣。

烟烬走到石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卷竹简。

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朱砂小字。她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是……”她声音有些发颤。

“怎么了?”谢行知凑过来看了一眼。

那竹简上记载的,竟是一份“名单”。名单上不仅有名字,还有生辰八字,以及每个人身上的一处特征。而在名单的最下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万魂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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