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府坐落在汴京城的朱雀大街上,是一座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朱红的大门高耸,门前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只是不知为何,那狮子的底座上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腥气,仿佛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谢行知率先跳下车,衣摆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他并未回头,径直走向大门,只留给烟烬一个孤绝的背影。那绯红的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却烧不暖这清冷的早晨。
烟烬紧随其后下了车。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大理寺少卿府”的金字牌匾,指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中的银针。
“带去‘听雨轩’。”谢行知站在台阶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上位者惯有的淡漠,“除了本官,不许任何人进出。若是她跑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
两名身强力壮的番子上前,一左一右夹着烟烬,往府里带。
听雨轩位于府中最偏僻的西角,原是一处赏景的湖心亭,四面环水,仅有一座九曲廊桥与岸相连。如今那桥上的木板拆去了一半,只余下几根独木桥,四周的水面上更是布满了铁荆棘,倒映在水中,宛如一张张张开的大口。
显然,这不仅是客房,更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烟烬被推进那间屋子,木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上,随即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雕花拔步床,一张花梨木书案,几把太师椅。窗户皆被铁栅栏封死了,透进来的光带着几分惨淡,照得满屋清冷。
烟烬并未理会这些,她径直走到床边,盘腿坐下。
尸幻丹的药效虽已褪去大半,但那股寒意依旧残留在骨缝里,如跗骨之蛆。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套跟随她多年的针囊,展开在膝头。
那是师父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安身立命的家伙。三十六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排排等待饮血的微型利刃。
“解毒么……”烟烬低声自语。
她并非不懂医理,相反,玄门中人最擅长的便是以针入药。尸幻丹的毒性虽然霸道,但只要以“烧山火”针法逼出一半,再辅以几味寻常草药,三日之内便可自行化解。
她并不打算真的把命交到那个男人手里。在这乱世里,唯有握在自己手里的针,才是最可信的。
烟烬捻起一根长针,对准自己的左臂“曲池穴”,狠狠刺下。
“唔……”
一声闷哼从她喉咙里溢出,被她死死咬在唇齿间。针尖入肉三寸,一股热流瞬间沿着经络游走,与体内的寒气冲撞在一起,疼得她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脸色煞白如纸。
她咬着牙,手指轻轻捻动针柄,控制着那股热流一点点将毒逼向指尖。
一下,两下。
这种痛楚是清醒的,也是她所熟悉的。在鬼市的那三年,她便是靠着这种痛楚,才没让自己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半个时辰后,一根银针变得漆黑如墨。烟烬拔出针,看着指尖滴落的一滴黑血,眼神冷冽。
第一针,解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番子的重步,而是那种特有的、皂靴底落地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烟烬迅速将染黑的银针藏入袖中,又从针囊里换了一根普通的针捏在手里,装作虚弱地靠在床头,调整呼吸,让脉象变得紊乱而微弱。
门锁打开,谢行知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常服,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层薄纱,腰间束着玉带,看起来比那身绯红官袍要温润许多,也像个人了。只是他手里端着的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瞬间破坏了这份错觉,那药汁散发着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
“醒了?”谢行知走到床前,将药碗往桌上一搁,发出“咄”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多谢大人挂怀。”烟烬淡淡道,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久卧初醒的慵懒,“这药,就不必了。”
“不必?”谢行知挑眉,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似笑非笑,“你当这是毒药?这是本府特制的清心汤,能压制尸幻丹的余毒。你若是不喝,今晚子时,毒气攻心,你会七窍流血而死,死状极惨。”
“大人既然知道我中了毒,又何必假惺惺救人?”烟烬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若是我想活,自有办法。”
“你的办法?”谢行知嗤笑一声,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烟烬的左手腕。
烟烬未及反抗,便觉脉门上一凉,如同被寒冰封冻。
谢行知的手指搭在她的寸关尺上,微微一凝,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烧山火针法……”他看着烟烬,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你竟然自己逼出了一部分毒性。看来,大巫的衣钵,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松开手,烟烬立刻缩回手背在身后,用袖子擦了擦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警惕地看着他。
“但你这针法虽妙,却极耗心神。”谢行知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警告,“你这般强行逼毒,不出三日,你的底子便会被掏空。到时候,别说缝尸,你连路都走不稳。本官要的是一个能用的工具,不是一个废人。”
他端起那碗药,递到烟烬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喝。这药能帮你固本培元。本官不需要一个随时会倒下的工具。”
烟烬盯着那碗药,黑沉沉的液体映出她冷漠的脸。
她是个缝尸匠,最懂辨毒。这药里确实没有剧毒,甚至确实有几味补气的好药,如人参、当归。但这药里,也被加了一味“锁魂散”。
这味药不会伤人,却会让服用者在一段时期内,对施药者的气息产生依赖。就像之前谢行知发现的那样,靠近他能压制头痛,而她喝了这个药,离开他就会觉得浑身如针扎般难受,心慌意乱。
这是驯兽师驯服野兽的手段,高明,且阴毒。
烟烬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山露水,甚至配合地露出一丝虚弱的神色。
“好,我喝。”
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胃袋,一股暖流随即升起。但这暖流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绊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了谢行知身上,随着他的靠近或远离而拉扯着她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