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知看着她喝完，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笑容里并没有多少温度，只有达成目的后的漠然。

“既然喝了药，那便该干活了。”

他转身走向书案，从袖中掏出一卷案卷，扔在桌上。

“这是昨夜那个逃跑的皇城司番子的卷宗。还有，今早刚收到消息，城南又死了一个。”

烟烬放下药碗，走到书案前，展开卷宗。她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指尖微凉。

“死者身份？”

“教坊司的歌姬，名叫如烟。”谢行知撑在案边，手指点了点卷宗上的一幅画像，“死状与前三个新娘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凶手没来得及剥皮，就被打断了。”

“谁打断的？”

“巡夜的城防军。”谢行知眼神微沉，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们赶到时，只看见一个黑影逃窜，地上留下一滩血迹。那血迹……有些怪。”

“怎么个怪法？”

“那是人的血，却带着一股蛇腥味。”谢行知看着烟烬，目光锐利如刀，“你闻得出来么？”

烟烬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卷宗上的尸格图，那是仵作手绘的，笔触精细，连尸身上的尸斑都画了出来。

“我要去现场。”她说道。

“不急。”谢行知摇了摇头，“那具尸体已经被运回大理寺了。我现在带你去见她。”

他转身往外走，烟烬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却又始终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走到门口时，谢行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烟烬，记住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烟烬问，抬眸直视着他。

“大理寺的‘线人’，也是本官的……囚徒。”谢行知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她的颈动脉，那触感冰凉，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宰的牲畜，“若是敢耍花样，听雨轩的湖里，可是养了不少南洋运来的食人鱼。这东西虽小，却最喜啃噬活人血肉，落水片刻，便只剩一副白骨。”

烟烬看着他，面无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分。

“大人多虑了。我也想看看，那帮赤蛇纹身的杂碎，到底长什么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听雨轩。

阳光已经大亮，照在少卿府的回廊上，却照不暖那股透骨的寒意。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衬着这朱红的回廊，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

大理寺的验尸房内，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

第四具尸体躺在停尸床上。

这一次，是一具女尸，穿着艳丽的舞衣，胸口被剖开了一个大口子，心脏不见了，空荡荡的胸腔里塞满了干枯的稻草。

烟烬走上前，戴上鹿皮手套，轻轻按压尸体的伤口边缘。

“切口平整，没有犹豫。”她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验尸房里回荡，“凶手很熟悉人体结构，一刀就能避开肋骨，直取心脏。出手极快，且力道控制得极好。”

“如昨夜那黑影留下的血迹一般。”谢行知站在一旁，手中把玩着那把鬼头刀，刀鞘在指间翻转，“这凶手的身手，不在本官之下。”

烟烬没有接话，她俯下身，凑近尸体的伤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那股熟悉的尸油味混杂着甜香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那甜香中多了一丝极淡的……硫磺味。

“硫磺？”烟烬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怎么了？”谢行知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表情。

“这味道……”烟烬直起身，看向谢行知，神色凝重，“不仅是尸油和蛊香，还有火药的味道。”

“火药？”谢行知瞳孔骤缩，周身杀气暴涨，“你是说，他们想炸什么？”

“不知道。”烟烬摇了摇头，“但这硫磺味很新，应该是最近才沾上的。凶手身上，或者他常去的地方，有火药库。”

谢行知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与狠戾。

“火药库……皇城司的暗厂里，存着不少火器。”

“太后的人，要在京城搞事？”烟烬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看来这汴京的天，要变了。”

“变天又如何？”谢行知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红色的衣摆在身后翻飞，“只要这把刀还在，谁敢乱动，本官就砍了谁。”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尸身旁的烟烬。

“还愣着做什么？跟上。去城南案发现场。”

烟烬收起银针，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女尸。

“对不起。”

她低声说了一句，伸手合上了女尸未闭的双眼，指尖在那冰凉的眼皮上停留了片刻，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然后，她转身追上了谢行知的脚步。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那片阴霾。

而在她看不见的阴影处，谢行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鬼头刀，眼底深处，那抹算计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却又隐藏得极深，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