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归义所”设在地牢之下三丈,乃是整座汴京城阴气最汇聚的所在。
沿着那早已被青苔蚀滑的石阶拾级而下,空气中的寒意便似无数细碎的冰针,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的长明灯只剩下几盏尚在燃烧,豆大的火苗被从通风口灌入的阴风吹得忽明忽暗,将两人拉得极长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扭曲狰狞,宛若百鬼夜行。
越往下走,那股混杂着陈年血垢、生石灰与烈酒的气味便越发浓烈,直冲天灵盖。
谢行知走在前头,步履沉稳,绯红的官袍在狭窄的过道里带起一阵风声。随着深入,他面上的病态之色似又重了几分,眉心的折痕夹得更紧,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蚀骨之痛。
然怪异的是,只要烟烬身处他身后三步之内,那令他几欲发狂的耳鸣便不会如往日般炸裂,而是化作一种低沉且可忍受的嗡鸣。
他驻足,推开尽头那扇厚重的铁梨木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地牢中回荡开来。
门后是一方宽阔石室,数排铁架纵横交错,上面摆满了尚未收敛的尸首。有的仅以草席遮盖,有的赤条条暴露在外,皮肉发黑,姿态各异,皆是生前受尽了苦楚。
此处无窗,唯有石室正中悬着几盏惨白的羊角灯,照得四下里一片死灰。
谢行知侧过身,目光扫向石室中央的三张柏木停尸床,“那三名新娘就在此处。”
烟烬未急于近前。她伫立在门口,微仰起首,鼻翼轻轻翕动。
此处的“气”乱了。
本该死气沉沉的义所之中,竟夹杂着一丝极诡异的燥热,宛若盛夏时节将一坛冰块置于火炉之上煎熬,令人心生焦躁。
“把灯灭了。”烟烬忽地开口。
谢行知眉梢微挑:“什么?”
“我说,把灯全灭了。”烟烬嗓音清冷,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亡魂畏光,尤是这般含冤而死者。光太盛,其魄不敢归。”
随行的几名番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谢行知深深睨了烟烬一眼,摆了摆手。
“熄灯。”
一阵哗啦乱响,甬道与室内的壁灯、油灯相继被捅灭。整座地下石室瞬间坠入一片漆黑,唯有门缝处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天光。
“火折子给我。”烟烬伸出手。
一只覆着薄茧的大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一支火折子塞入她掌心。那是谢行知的手,凉得惊人,竟比这地下的铁石还要寒上几分。
烟烬指尖微颤,未曾挣脱,借着这力道稳住了身形。
“咳……”
黑暗中传来谢行知压抑的咳喘声。他在暗处似乎更为难熬,那鬼头刀自带的煞气正疯狂反噬,侵蚀着他的神智。
“大人,且忍一忍。”烟烬低语道,“待会儿下针时,你需立在我左侧生门,你的煞气便冲撞不到亡魂。”
她晃燃火折子,以掌心护住那一团豆大的光晕,缓步走向中间那三张停尸床。
光圈渐近,终是照亮了第一具尸首。
与她在浮生阁缝合的那具新娘不同,眼前这一具……早已辨不出人形。
整个人便似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鲜红的肌理赤裸裸地暴露在外,血管与神经错综缠绕,恐怖至极。唯余那张脸庞被整张剥去,只余下两个黑漆漆的眼窝与一张毫无唇肉遮蔽的牙床,对着火光摆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烟烬眸光未动分毫。她伸出手,指尖在那血肉模糊的颈侧轻轻按压。
“剥皮之术,甚是精湛。”她淡淡道,“一刀下去,不伤肌理分毫,也不斩断筋脉。下刀者是个行家,而且是个左撇子。”
谢行知立于她左侧,闻言扫了一眼那尸身:“大理寺仵作也是这般结论。”
烟烬未置可否,自袖中取出那三寸银针与一卷红线。她引火燎了燎针尖,深吸一口气。
“大人,劳驾。”
谢行知心领神会,跨前一步,单手按住尸身双肩。那漆黑的鬼头刀虽未出鞘,然其上镇压万鬼的煞气已然溢出,强行将尸身周遭躁动的阴气压了下去。
烟烬阖上双目,指腹搭在尸身的“天突穴”上。
“魂兮归来……”
她低声吟诵,嗓音空灵幽怨,在这死寂的地牢中回荡,令人汗毛倒竖。
“缝!”
银针刺入,红线穿引。
刹那间,那尸身猛地弹起,恰似通了电的尸骸。
周遭原本死一般的沉寂,骤然被打破。
“咯……咯……”
尸身喉间挤出响动。那绝非人言,更似两块枯骨在相互摩擦。
烟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缝魂术极耗心神,况且是在这等阴煞之地。她咬紧牙关,操控银针引导那残留的一丝执念。
“听仔细了。”烟烬盯着尸身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他在何处?”
“咯……红……红色的……”
尸身剧烈抽搐,那裸露在外的肌肉块块隆起。
“红色的何物?”烟烬厉声追问。
“……灯笼……”
尸身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重重摔回床上,再无动静。那方才凝聚的一丝生气,瞬间消散殆尽。
烟烬身形微晃,向后便倒。
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背。谢行知未发一言,只将一股醇厚内力渡入她体内,助她稳住心神。
烟烬深吸一口气,推开他的手,扶着床沿站直身形。
“红色的灯笼……”她低声喃喃,旋即抬眸看向谢行知,“大人,这第三具新娘尸身,是在何处发现的?”
“城南,胭脂巷的一口枯井之中。”谢行知皱眉道,“从前是瓦舍勾栏之地,早些年出了些命案,还传出闹鬼的传言,时日久了再也没人敢靠近,就荒废了。”
“那便对了。”烟烬转身走向第二具尸身,“凶手并非滥杀,而是在布阵。这三具尸身,分别应‘眼’、‘口’、‘心’。首具被带回大理寺,是为‘眼’,可视;这具无脸,是为‘口’,被封;至于这第三具……”
她行至第三具尸身前,一把掀开白布。
此尸完好无损,甚至连妆容都尚且精致。她身着大红嫁衣,双手交叠于胸前,宛若熟睡。
然而在那大红嫁衣的心口处,赫然插着一支金钗。
金钗直刺入心,却仅有针尖大小的一点血迹渗出。
“此乃‘心’被封。”烟烬伸手拔出那支金钗。
“当啷。”
金钗坠地之顷,尸身原本平坦的小腹忽地诡异地鼓动起来,似有活物在内欲钻出。
谢行知眸光骤寒,手中鬼头刀倏然出鞘半寸:“小心!”
烟烬未退反进,手中银针快如闪电,狠狠刺入尸身小腹!
“噗!”
一股腥臭黑血喷涌而出,溅在烟烬的灰衣上。与此同时,一只仅有指腹大小的黑色甲虫自伤口处爬出,振翅欲飞。
“啪。”
谢行知刀鞘狠狠抽下,那甲虫瞬间化为肉泥。
“蛊虫。”谢行知凝视着那一滩黑水,面色阴沉得可怕,“有人在养蛊。”
“这只是个‘标记’。”烟烬盯着那死去的虫子,眼中寒意凛冽,“此虫名叫‘赤蛇钻’,只有赤蛇纹身的组织才会使用。他们用新娘的血养蛊,从而用蛊虫来……”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行知,嗓音透着彻骨寒意。
“用蛊虫修补《万魂册》。”
谢行知瞳孔骤缩。
万魂册。
此名乃是朝堂禁忌,亦是太后与权阉讳莫如深的梦魇。传闻那是前朝遗留之邪书,载有操控鬼神、颠倒乾坤之阵法。宫中寻访多年,一直未有头绪。
未料竟藏于这等邪术之中。
“你看仔细了?”谢行知嗓音低沉,隐有杀意。
“师父曾教过,蛊虫破体时会散发出一种异香。”烟烬抬指嗅了嗅指尖沾染的黑水,眉头紧锁,“香已散尽,说明蛊虫死前已将气味传给了它的主人。”
“所以说,只要能闻到这个味道,就能找到他们的踪迹?”谢行知迅速捕捉到关键。
“可以这么说。”烟烬直起身,以帕子拭手,“但这气味只有特定时辰才会散发,且只有……”
她忽地转头看向谢行知,眼神略显古怪。
“只有什么?”
“只有熟悉尸油、且长期接触玄门邪术者方可闻得。”烟烬顿了顿,补充道,“亦或是,似我这般缝尸缝多了,鼻子被腌入味的人。”
谢行知睨着她那双染血的手,忽地勾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