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翼,“本官这鼻子,亦没少闻过死人味。”
“但这尚且不够。”烟烬摇首,“我们需要诱饵。”
“诱饵?”
烟烬指向地上那具插着金钗的尸身:“凶手布下此阵,便说明他还缺最后的‘引子’。今夜正值十五月圆,阴气极盛,他定会回来取这尸身的心头血。”
“你是说,在此处守株待兔?”谢行知挑眉。
“不但要在此守。”烟烬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褐色药丸,毫不犹豫地吞入腹中。
谢行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神凌厉:“你服了何物?”
“尸幻丹。”烟烬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服下此丹,我体温便会如尸身一般冰冷,脉搏也会消散。在此阵法中,我便是一具活死人。凶手既懂阵法,定能察觉多了一具‘尸身’。”
“你想以身做饵?”谢行知语中怒意顿生,“一旦失手,谁来帮我找《万魂册》?”
“大人多虑了。”烟烬拂开他的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药虽然霸道,但我若想解,也不过是一针的事。倒是大人,你的头痛若是犯了,莫要连刀都提不起来。”
谢行知盯着她看了半晌,猛地松开了手。
“好。”他冷笑一声,自怀中掏出一块腰牌,扔给身侧的番子,“封死所有出口,连只苍蝇亦不可放出去。”
旋即他转身,行至烟烬面前,一把将她抱起。
“你做什么?!”烟烬一惊,下意识挣扎起来。
“既然是诱饵,那就摆在显眼之处。”谢行知面无表情地将她抱至第三具尸身旁那张空的停尸床上,动作粗鲁,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他扯过一张原本盖在另一尸身上的白布,直接盖在了烟烬身上。
“躺着别动。”谢行知俯下身,在她耳畔低语,“若是敢露馅,坏了本官的大事,我便先一刀捅了你,再把你扔进乱葬岗喂狗。”
烟烬卧于冰冷坚硬的石床上,借着白布的缝隙,看着上方那张俊美却冷酷的面容,心口微沉。
药效发作极快。一股寒意自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身躯渐趋僵硬,体温急速下跌,连呼吸都变得微弱难察。
视线逐渐模糊,她见得谢行知提刀隐入了一旁的黑暗之中。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
烟烬卧于白布之下,宛若一具真正的尸首。她听着水珠滴落石板的声响,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时光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最上方那个原本被封死的通风口处,忽地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似是一只硕鼠在爬行。
紧跟着,一股气味飘了下来。
那是尸油混杂着一种奇异甜香的味道,令人作呕。
烟烬屏住呼吸。那气味愈发逼近,伴随着那沙沙声,一道黑影自通风口倒挂而下,悄无声息地落于地上。
那黑影身形佝偻,手中提着一盏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红灯笼。
红灯笼的光幽幽暗暗,照亮了那人的脚。
烟烬透过白布的一条缝隙,瞥见了那双鞋。
那是唯有宫内内侍才会穿的粉底黑缎靴。
是皇城司的人。
太后身边的鹰犬。
那黑影手持一把剥皮小刀,缓步走向第三具尸身。行至床边,他伸出干枯的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咯咯……”
一阵喉咙里挤出的怪笑声在这死寂的石室中响起。
“寻到了……最后的心头血……”
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烟烬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一道寒光乍现。
“铮——!”
鬼头刀携着黑色的煞气,宛若一条黑色毒龙,直劈那黑影的手腕。
“何人?!”
黑影反应极快,怪叫一声,身形急向后仰,那一刀堪堪擦过其指尖,在停尸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与此同时,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火把。
数十名大理寺番子自四面八方冲出,将那黑影团团围住。
烟烬猛地掀开身上的白布,银针在手,毫不迟疑地刺向那黑影的咽喉!
“受死!”
然而,那黑影怪叫一声,手中红灯笼骤然炸裂。
“砰!”
一股浓烈黑烟瞬间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腥臭。
“咳咳咳……”
番子们被这烟雾呛得连连后退,涕泪横流。
“追!莫教他走了!”谢行知一挥手,捂住口鼻冲入烟雾之中。
可那黑影借着烟雾的掩护,身形如鬼魅般窜上了通风口,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话在空荡的地下石室中回荡:
“大巫的弟子……果真在此……”
烟烬伫立原地,握着银针的手微微颤抖。
被发现了。
那个神秘的组织,那个杀了师父的仇人,终是摸到了她的尾巴。
谢行知自烟雾中走出,面上沾染了些许黑灰,神情阴鸷得可怕。他盯着那空荡荡的通风口,狠狠一脚踹向旁边的铁架。
“当啷!”
铁架倒塌,发出巨大的声响。
“皇城司……”谢行知自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意沸腾,“太后的人,手伸得当真长。”
烟烬缓缓收起银针,转头看向谢行知。
“既已撕破脸,大人还要继续装作不知么?”她语气冷淡。
谢行知转过身,看着她。火把的光映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令他看起来像是一尊刚自地狱爬出的修罗。
“装?”谢行知冷笑一声,一步步行至烟烬面前,低头睥睨着她,“既然他们来了,那本官便陪他们好好玩玩。不过在此之前……”
他伸出手,并未替她理鬓发,而是直接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的指腹冰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你身上的毒,得解。”谢行知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森然,“在这案子结案之前,你哪儿也不许去,只能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烟烬看着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心中冷笑。
果然,这权阉鹰犬哪里会有什么好心。
“成交。”她推开他的手,擦了擦下巴,“不过大人记住了,我们是交易。我帮你破案,你帮我解毒。除此之外,若是大人敢动什么歪心思……”
她指尖银针一闪,在谢行知眼前划过一道寒芒。
“我的针,可不认得什么朝廷命官。”
谢行知瞥了一眼那银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便看是你这针快,还是本官的刀快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出口走去,背影孤绝而冷酷。
“回府。”
烟烬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外头的天色,将明未明,一抹惨淡的鱼肚白挂在檐角。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这距离既不生疏,亦不亲密,恰恰好是既能互相利用,又能随时拔刀相向的尺度。
地牢出口处的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那深不见底的皇城深处。